大明:花重锦官城:第二章 旧时家
次日清晨,陈瑾是被一阵鸟鸣叫醒的。
成都的春天多雨。他记得昨晚临睡前还见星辉满天,后半夜风云突变,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落了一场小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新气味。
他推开窗,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晨光一照,泛出一层柔柔的光泽。
“少爷醒了?”
翠儿端着洗脸水进来,“夫人说了,今天您别出门,好好在屋里歇着。刘郎中交代过,虽说人醒了,身子还得静养几日,免得落下病根。”
陈瑾点点头,接过热毛巾敷了敷脸,只觉神清气爽。
用过早膳,他在翠儿的搀扶下去院子里走了走。
陈家的宅子布置得颇讲究:前院是会客的花厅和书房,中院是内眷住的上房,东西两侧各有厢房,后院则是一座有假山亭台的花园。他住的小院里头,种着十来株海棠和零散的枇杷、芙蓉和桂花树……此刻海棠开得正热闹,枇杷树上则坠满了青涩的果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了一盘没下完的象棋。
“这宅子是祖父置办的?”陈瑾问。
“回少爷,是老太爷在世时买的。”翠儿答道,“听说花了三千两银子呢。当时这条街上的人都说老太爷眼光好。”
陈瑾环顾四周,心里暗暗估算。三千两银子在万历年间可不是小数目,一般小官小吏,一年俸禄也不过几十两。陈家能在成都府城置下这么一座大宅,家底确实不薄。
他走到前院书房门口,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布置得倒很清雅。靠窗是一张黄花梨的书桌,桌上铺着青色毡子,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砚台里的墨迹还没干透。书架上的书不算多,却都是正经的经史子集……《四书章句集注》《五经正义》《史记》《汉书》之类,倒没见《西厢记》《荆钗记》,以及时下流行的《天缘奇遇》《钟情丽集》那些杂书闲书。
陈瑾随手抽出一本《论语》,翻了翻。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看得出是经常被翻阅的。页边空白处密密地写满了批注,字迹虽稚嫩,却一笔一划极认真。那是原身的字。
他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试着写下一个字。笔锋略有些生,手腕的力道倒还在,写出来的字也算端正。
“少爷要练字吗?”翠儿问。
“不练,随便写写。”
陈瑾放下笔,目光落在那叠白纸上。纸是上等的宣纸,洁白细腻,看得出陈家在这些“文事”上从不吝啬。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大明的科举制度到万历年间已相当成熟,读书人想做官,得先过县试、府试,拿到童生资格;然后参加院试,考上秀才,才有资格乡试;乡试中举,才算真正跨过了阶层的门槛。前身虽说也在私塾读了几年书,可水平究竟如何,还是个未知数。
好在,他不是真的十五岁。
二十八年现代教育给了他一套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和知识体系,而识海中的《锦城春深图》又补足了他在科举上的短板。两者结合起来,他有信心在短时间内达到应试的水平。但前提是,他必须务实。
明代科举考的是八股文,也就是“制义”,讲究“代圣人立言”……所有论述都必须在《四书》《五经》的框子里,不许有自己的见解。这对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是很难适应的事。可游戏规则如此,要么遵守,要么出局。
他选择遵守。
……
……
辰时才刚过,林氏就来了书房。看见儿子在窗前坐着,便嗔道:“身子刚好一点就不老实……刘郎中说了要静养,你就是不听。”
“娘,我都躺了三天了,骨头快散架了,起来走走反倒舒服些。”陈瑾笑着说。
林氏无奈地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递过来:“这是你姐姐托人送来的,说给你压压惊。”
陈瑾接过荷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和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几个娟秀的字:“弟弟安好,姐姐便放心了。”
姐姐陈蕙,大他六岁,去年嫁给了蜀王府中护卫指挥使王懋德的长子王思诚。王家是成都的官宦世家,王懋德虽只是个五品武官,可自小在王府当差,算蜀王身边人,地位并不低。陈家与王家结亲,说起来算是高攀了。
陈瑾隐约记得,这门亲事当初是母亲林氏极力促成的,一来是为了姐姐的终身幸福考虑……嫁进王家至少能保一世衣食无忧,二来也是想给陈家在成都扎下更深的根基。
“姐姐在王府还好吗?”陈瑾问。
“好着呢。”林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你姐夫待她很好,婆婆也好,就是……”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就是王府里规矩多,不比咱们家自在。”
陈瑾“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知道蜀王府在成都的地位,那几乎就是一个小朝廷。蜀王朱宣圻是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一代孙,王府在四川经营了两百多年,权势极重。陈家能跟王府攀上关系,确实是沾了姐姐的光。
“哦,对了,”林氏又道,“你爹说,等你身子好些了,让我带你去武侯祠拜拜,求诸葛武侯保佑你读书上进。”
陈瑾点点头:“好。”
武侯祠,尤其是这个时代的武侯祠,他确实想亲眼去看看。学历史的,对三国文化总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据史料记载,武侯祠在明代极盛,每年春秋两季都有祭祀,香火很旺。
“还有一件事。”
林氏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你伯父那边……你摔伤的事,他们知道了。”
陈瑾微微一愣。
伯父陈继祖,是他父亲的兄长,大五岁,一直在泸州经营盐铁生意。陈家虽以盐铁传家,内部却并不那么铁板一块。祖产分成了三份,祖父在世时便已分家。伯父守着泸州,父亲守着成都,还有个叔父早逝,留下孤儿寡母住在成都城北一处小宅子里,由两家轮流接济。
“伯父怎么说?”陈瑾问。
“派人送了五十两银子来,说给你瞧病用。”林氏的语气有些淡,“还问了你功课,说要是你读书不成,就去泸州帮他打理生意。”
陈瑾听出了母亲话里的弦外之音。伯父那话看似好意,里头却隐隐藏着一丝轻视。哼,一个商人家庭,倒看不起读书人?但转念一想,也许不全是……这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嫉妒。他们既希望族里出个读书人光耀门楣,又怕子侄真有人考中了,回过头来瞧不起他们这些满身铜臭的商贾。
“娘放心,我不会去泸州的。”陈瑾说,“我要读书,考取功名,给家族争光。”
林氏眼睛一亮:“你有这个志气就好。你爹那辈没人中举,到你们这一辈,可不能再耽搁了。”
……
……
下午未时刚过,陈瑾又见到了父亲陈继宗。陈继宗在书房等他。他进去的时候,父亲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孟子》,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
“坐。”陈继宗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到桌后坐下。父子俩面对面,气氛竟有些凝重。
“你摔伤的事,我已经叫人查过了。”陈继宗忽然开口,“假山上的石头有被撬动过的痕迹,不像是自然脱落。”
陈瑾怔了一下:“爹的意思是……”
“有人动了手脚。”陈继宗的目光变得愤怒起来,“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陈瑾在脑海里把原身的记忆翻了一遍。
原身是个规矩的少年,每天除了读书就是练字,很少和外面的人打交道。非要说得罪过谁,也就是和几个朋友之间有些少年人的意气之争,怎么也不至于到要害人性命的地步。
“实在想不起来。”他如实说。
“想不起来就算了。”陈继宗摆了摆手,“从今天起,你出门让翠儿跟着,别再一个人乱跑。”
“是。”
陈继宗又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推到陈瑾面前:“这是成都府学训导王学曾王先生编的《制艺选粹》,你好好看看,对你下一步考童生有好处。”
陈瑾接过书,翻开来一看,满纸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是几篇八股文范文。每篇后面都有朱笔批注,点评得极其详细。
“王先生在成都府学教了二十几年书,带出来的进士、举人、秀才数都数不清。”陈继宗说,“他学问扎实,眼光又毒,是一等一的良师。你若是能拜在他门下,将来考秀才、中举人,就多了几分把握。”
陈瑾点点头:“我记住了。”
陈继宗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过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陈瑾想了想:“爹是希望我能中举,光宗耀祖。”
“不止。”陈继宗摇头,语气忽然低了下去,“我是希望你能走出陈家,走出成都。商人家的孩子,再有钱,也没人看得起。只有读书做了官,才能让人高看一眼。”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我这辈子,就毁在没中举上。你不一样,你年纪还小,有的是机会。”
陈瑾沉默了。他能感觉到父亲话里那份沉甸甸的期待,还有期待背后,那个藏得很深的遗憾。
“爹放心。”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过去,“我一定会中举的。”
陈继宗看着儿子,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一个难得的笑。
……
……
晚上,陈瑾一个人坐在窗前,翻看那本《制艺选粹》。
八股文的格式很死,分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每一部分都有严苛的要求。
可是……
格式死板并不意味着文章就可以没有文采。恰恰相反,一篇好的八股文,既要有严密的逻辑,又要有飞扬的文字;既得“代圣人立言”,又得有自家的气象。
这很难。
但陈瑾心里有底。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的《锦城春深图》缓缓展开。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而是把目光落在了画卷右上角的一行小字上……
“万历元年四川乡试,考题“子曰学而时习之”,解元黄辉,字伯玉,顺庆府西充人,其文以“学”为体,以“时”为用,破题曰……”
陈瑾一字一句地读着,将那些文字一笔一划刻进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