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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生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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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生未央:第32章 重伤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肖琪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虚空之中,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周围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依凭的东西。 他想要动一下,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想要喊一声,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就这样漂浮着,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知飘向何方。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将军……“ 有人在叫他。 “将军……将军……“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将军!将军醒了!“ 那个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带着惊喜和焦急。 肖琪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得抬不起来。他只能感觉到光——微弱的光,在眼皮外面跳动,像是黎明前最后一缕夜色。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是他唯一能控制的地方。 “将军!将军的手指动了!“ 那个声音激动得几乎在喊。 肖琪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茧子,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但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将军,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龙刀的声音。 肖琪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把眼皮睁开了一条缝。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岩石壁,壁上有水在滴落,“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太阳穴上。火光在旁边跳动,把洞壁上的一切都染成了昏黄色,像是某种古老的壁画。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 是龙刀。 龙刀的左臂垂在身侧,明显是受了重伤,用布条简单缠着,但血还是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他的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是新鲜的。但他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担忧,像是守候了一整夜。 “将军……“龙刀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你吓死我了。“ 肖琪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别说话。“龙刀连忙从旁边端过一碗水,小心翼翼地喂到肖琪嘴边,“先喝点水,慢慢来。“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岩石的土腥味和某种草木的苦涩。但肖琪喝下去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像是干涸的田地降了一场甘霖。 “我……昏迷了多久?“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嗓音。 “一天一夜。“龙刀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 肖琪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一天一夜里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山塌了。 他记得巨石从天而降,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是天塌了一般。 他记得自己扑向身边的人,把他们推开—— 然后,一块巨石砸中了他的后背。 那种疼,不是语言能够形容的。疼得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滚下山坡,撞上了一棵大树。他记得自己吐了很多血,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其他人呢?“他问。 龙刀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肖琪看出来了——那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为难的表情。 “说。“ “散了。“龙刀的声音很低,“汉军被打散了。大部分人都往回跑,跑回大营去了。“ 肖琪的心沉了一下。 被打散了。 那一万多人,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他还记得出发时,那些士兵眼中的期待和信任。现在—— “我们这里还有多少人?“ “七个。“龙刀说,“加上将军,八个。“ 八个。 一万多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八个。 肖琪闭上眼睛。 那场塌陷,比他想象的更惨烈。 山洞里很静。 火堆在中间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迷茫,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把那些疲惫和迷茫照得格外清晰。 冷箭从外面走进来。 他的腿上缠着布条,走路有些瘸,但精神还好,眼睛里有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的平静。 “将军醒了?“他走到肖琪身边,蹲下来——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震动到肖琪的伤口,“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肖琪说。 “活着就好。“冷箭说,“我还以为将军这次……“ 他没有说下去。 有些话,说一半比说全了更让人后怕。 “现在情况怎么样?“肖琪问。 “不好。“冷箭说,“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被困?“ “这个山洞在半山腰,上面是悬崖,下面也是悬崖。“冷箭说,“要出去,只能翻过山顶。但将军这个伤——“ 他没有说下去。 肖琪也知道。 他的后背被巨石砸中,现在连坐起来都困难,更别说翻山了。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伤口在撕裂,疼得他额头冒汗。 “粮食还有多少?“ “不多。“冷箭说,“龙刀昨天搜了一遍,只找到半袋干粮和一点水。是从那些死去的战马身上找到的。“ “能撑多久?“ “三天。“冷箭说,“如果省着吃,最多五天。“ 五天。 如果五天之内没有人来救他们,他们就会饿死在这个山洞里。 “风云雷闪呢?“肖琪问。 龙刀沉默了。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人心慌。不是因为沉默本身,而是因为龙刀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表情,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说。“ “……不知道。“龙刀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山塌的时候,四下里都是喊声和巨响,石头滚落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我拉着将军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就找不到他们了。“ 找不到。 不是死了。是找不到。 肖琪睁开眼睛,看着洞顶的岩石。 风、云、雷、闪。 那四个人跟了他这么久,从渡河那天起就一直守在他身边。风的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说在点子上。云最细心,总是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护住他的侧面。雷最勇猛,从来不知道后退是什么。闪最年轻,每次吃饭都把肉分给其他人。 现在—— “他们会没事的。“肖琪说。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安慰龙刀,还是在安慰自己。 “他们四个的身手你是知道的。“肖琪继续说,“山塌的时候,他们一定能找到地方躲起来。找不到他们,不代表他们死了。“ 龙刀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 “展辉呢?“ 龙刀的脸色又变了。 “展辉的腿被石头压住了。“他说,“是梁冬把他从石头下面拖出来的。但现在……他的左腿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 但肖琪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了——“可能“后面跟着的,是“废了“。 展辉。 那个跟着他从渡河那天起一路走来的老将。他的腿如果废了,那就意味着他再也上不了战场了。 “他在哪里?“ “在后面。“龙刀说,“梁冬在照顾他。一整天了,没有合过眼。“ 梁冬。 那个名字让肖琪沉默了很久。 “将军。“龙刀的声音很轻,“梁冬他……“ “他想逃走?“ “不。“龙刀说,“他就是……很奇怪。“ “怎么奇怪?“ 龙刀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山塌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外面跑。梁冬也跑了——但我看见他跑了两步,又停下了。“ 肖琪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又跑了回去。“龙刀说,“展辉被石头压住了,在喊救命。梁冬听见了,犹豫了一下,然后就冲了回去。“ “他把展辉从石头下面拖了出来。“龙刀的声音低了下去,“石头很重,他拖不动,但他就是不肯走。最后他跪在石头边上,用肩膀去顶——石头动了,展辉被拖了出来。“ “但他的腿——“ “被石头蹭到了。“龙刀说,“不是断,但也是重伤。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就是不肯停下来。“ 肖琪沉默了很久。 “他本可以走的。“龙刀说,“他本可以趁乱逃走,回到楚军那边去。但他没有。“ “他在外面?“ “是。“龙刀说,“他在照顾展辉。一整天了,没有合过眼。“ 肖琪闭上眼睛。 梁冬。 那个被楚军胁迫、给他传假情报的奸细。 在那一刻,他本可以逃走。 但他没有。 “为什么?“肖琪轻声说。 “什么为什么?“ “他为什么没有走?“ 龙刀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大概只有梁冬自己知道答案。 “纪从轲呢?“肖琪问。 “不知道。“冷箭说,“山塌了之后,他就没再出现。可能以为我们都死了。“ “他不会以为我们死了。“肖琪说,“他是刺客,刺客从不相信直觉。他会来确认。“ 冷箭的脸色变了。 “那我们——“ “先养伤。“肖琪说,“等我能站起来了,再想办法出去。“ 黄昏的时候,夕阳从洞口照进来,把整个山洞都染成了金红色。 肖琪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口的方向。 那里有两个人在忙碌——梁冬在生火,展辉坐在旁边,腿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梁冬。“展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你其实可以走的。“ 梁冬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说。 “你没有要走的意思?“展辉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没人会怪你。你是被楚军胁迫的,你——“ “我没有被胁迫。“梁冬打断他。 展辉愣住了。 “我妹妹确实在他们手里。“梁冬说,“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会放她走。“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想救她。“梁冬说,“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把柴火放好,擦燃火石,升起了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像是火光,又像是泪光。 “将军说过一句话。“梁冬说,“'杀了你,她怎么办?'“ 展辉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才知道,将军不是在利用我,也不是在威胁我。“梁冬说,“他是在……在替我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替我想过。“他说,“从三年前开始,就没有人替我想过。“ 火光在跳动,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肖琪靠在石壁上,看着那一小堆火。 他的后背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伤口在撕裂。但他没有出声——他怕影响其他人的情绪。 “将军。“梁冬忽然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你饿不饿?“ “不饿。“ “吃点东西吧。“梁冬说,“龙刀说,省着吃也能撑三天。但你的伤……你的伤需要力气。“ 肖琪看着他。 梁冬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发烧时候的眼睛。 “你为什么没有走?“肖琪问。 梁冬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说,“当时没想那么多。听见展辉在喊救命,我就……就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把他拖出来了。“梁冬说,“拖出来之后,我坐在地上,心想——我为什么不走?“ 他停了一下。 “我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 肖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用想明白。“他说,“做了就做了。“ 梁冬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湿。 “将军……“ “嗯。“ “我以后,还能跟着你吗?“ 肖琪看着他。 “你已经跟着我了。“他说。 梁冬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低下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夜深了。 山洞里很静,只有火堆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火光在跳动,把洞壁上的岩石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 肖琪靠在石壁上,看着那一小堆火。 他的后背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伤口在撕裂。但他没有出声——他怕影响其他人的情绪。 梁冬坐在火堆旁边,正在给展辉喂水。展辉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龙刀守在洞口,眼睛警惕地看着外面。 冷箭坐在角落里,擦拭着他的弓和箭。 其他四个人——陈石、铁柱、孙武、周平——或坐或躺,都带着伤,都带着疲惫。 八个人。 一万多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八个。 肖琪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一天。 渡河那天,楚河的水很急,船在浪里摇晃。他站在船头,看着对岸的楚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那时候,他身边有李雨田,有池锦英,有风云雷闪,有龙刀冷箭,有展辉,有梁冬。 现在—— 李雨田不知道在哪里,池锦英不知道在哪里,风云雷闪不知道在哪里。一万多人的队伍,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人。 “将军。“ 龙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 “外面有动静。“龙刀说,“好像有人在靠近。“ 肖琪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 “多少人?“ “听声音,像是一个。“龙刀说,“脚步很轻,像是在故意隐藏行踪。“ 一个人的脚步,还是故意隐藏行踪。 要么是斥候,要么是—— “我去看看。“冷箭站起来,拿起弓。 “小心。“肖琪说。 冷箭点点头,走向洞口。 山洞里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屏住呼吸,看着洞口的方向。 火光在跳动,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片刻之后,冷箭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将军,是云。“ 云。 风云雷闪的云。 “让他进来。“肖琪说。 片刻之后,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洞口爬了进来。他的左肩上插着一支箭,血已经把整件衣服都染红了。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和尘土,但眼睛里还有光。 “将军……“云的声音嘶哑,“风、雷、闪……他们让我先回来报信。“ 肖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们还活着?“ “活着。“云说,“山塌的时候,我们四个躲进了一个山洞。躲了一夜,今天才找到路过来。“ 他停了一下。 “汉军大营那边,我们去过了。还在。楚军没有追过来。“ 还在。 汉军大营还在。 肖琪闭上眼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有多少人?“ “不知道。“云说,“但旗帜还在,说明没有全部散。“ 旗帜还在,说明还有人在坚守。 还有希望。 “你怎么受伤的?“ “路上遇到了楚军的斥候。“云说,“打了一架,没打过他们。但我跑得快,他们没追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显然是失血过多。 “风他们呢?“ “在外面。“云说,“他们……他们在外面守着。“ “让他们进来。“ “是。“ 云艰难地站起来,走向洞口。 片刻之后,三个浑身是血的人从洞口走了进来。风、雷、闪,三个人都带着伤,但都还活着。 闪看见肖琪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将军……“他的声音哽咽,“我们以为你死了。“ “没有。“肖琪说,“我没事。“ 闪走过来,在肖琪身边蹲下。 “将军,你的伤……“ “不碍事。“肖琪说,“你们呢?伤得重不重?“ “我没事。“闪说,“就是皮外伤。“ “他们呢?“ “雷的腿上中了一箭,云的肩膀上中了一箭。“闪说,“风……风的左臂被石头砸了一下,可能骨折了。“ 骨折。 不是小事,但也不是致命的事。 “让风进来。“肖琪说。 风从洞口走进来。他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脸上满是尘土和血迹,但表情很平静。 “将军。“ “你的手臂——“ “没事。“风说,“只是骨裂,不是断了。养几天就好。“ 肖琪看着他。 风、云、雷、闪。 四个人都活着。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好。“他说,“好。“ 闪看见这一幕,眼泪掉得更凶了。 夜更深了。 风云雷闪的到来,让山洞里的气氛缓和了很多。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但肖琪知道,危机还没有解除。 他们仍然被困在这个山洞里。粮食只够三五天。他的伤还没有好。展辉的腿可能废了。纪从轲还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确认他们死了没有。 但至少,他们不是八个人了。 十二个人。 比八个人强一点。 火堆在中间,把整个山洞都照得暖洋洋的。 肖琪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知道,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