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京记:第32章 日子
小宝回县城以后,院子一下子安静了。程京京坐在石凳上,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指甲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她妈在屋里收拾东西,把小宝落下的一个塑料恐龙装进袋子里,搁在桌上,说下次带回去。
菜园里的菜一天一个样。黄瓜从手指长长到了手掌长,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浅绿,刺也没那么扎手了。程京京每天早上去摸一摸,看是不是该摘了。她爸说再等两天,等颜色再浅一点。西红柿也开始变色了,最下面那一颗从青绿变成了淡黄色,像刚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辣椒结得最多,一棵上面挂了好几个,有的已经红了,有的还是青的,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彩色的小灯笼。豆角的藤蔓爬满了架子,开出了一串一串紫色的小花,蜜蜂在花丛间忙忙碌碌的,从这朵飞到那朵。
程京京在地里拔草。草这东西,拔了又长,长了又拔,永远拔不完。她蹲在垄间,一根一根地拔,拔出来的草堆在田埂上,被太阳晒蔫了,软塌塌地趴着。她爸在旁边的地里浇水,水瓢舀水,一瓢一瓢地浇在根部。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像有人在水下轻轻说了一句话。
“爸,黄瓜什么时候能摘?”
“明后天吧。”她爸直起腰,看了看那根最大的黄瓜。“你摸一下,刺不扎手了就行。”
程京京伸手摸了摸。刺还在,但不像前几天那么硬了,软软的,扎在指尖有一点痒。她又摸了一下,觉得挺好玩,又摸了一下。
“别老摸,摸来摸去长不大。”她爸说,语气不重,但一脸嫌弃。
“哦。”她把手缩回来了。
中午她妈做了凉面。面条是自己擀的,宽宽的,煮好了过凉水,捞在碗里浇上蒜汁、芝麻酱、醋,再码上黄瓜丝。黄瓜丝是菜园里刚摘的,嫩得能掐出水。她拌了一大碗,蹲在院子里的阴凉处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地上落了一块一块碎光,像碎金子撒了一地。
她妈也端了一碗面,坐在她旁边。“京京,你这次回来住了好些天了,阳台上种的那些菜咋弄?”
“没事。阳台上的菜刘婶帮我浇水呢。”
“你那阳台上的菜,种来种去也就那几样。以后就在村里种吧,地也有了,想种什么种什么。”她妈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
程京京没接话。在村里种菜挺好的,地大,阳光好,浇水也方便。
“你那个小说,写的也是种地?”她妈又问。
“嗯,写一个女的回村种菜的故事。”
“那你现在自己种了,写得更像了?”
“那可不。”程京京想了想,应该是的。以前写种地靠想象,现在写种地靠记忆,写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读者也说过,说这几章特别有味道。她知道那个味道是什么——是真的亲手摸过土、种过菜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你爸昨天跟我说,你种的菜比他想的好。”她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程京京听得出来,那是她爸的意思。
她没接话,低头吃面。
下午她去菜园摘了一把豆角。豆角长得快,昨天看还小,今天就能吃了。她掐了掐,脆的,一掰就断,断口处渗出一小滴透明的汁水。她摘了一篮子,带回家晚上炒着吃。蒜末爆香,豆角下锅,翻炒几下,加盐,再翻炒几下,出锅。豆角炒得脆生生的,咬起来咔嚓咔嚓响,有嚼头。
她爸尝了一口,没说话。她妈问“怎么样”,她爸说“还行”。
程京京知道,她爸说“还行”就是“不错”的意思。他从来不说“好吃”,最高评价就是“还行”。从她小时候就是这样,她在学校考了第一名,拿成绩单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还行”。她烧的第一道菜,他尝了一口,说“还行”。她写的第一本书,他翻了几页,说“还行”。她说知道了就行了,不用夸。
晚上她上楼回自己房间开了一盏台灯,光不亮,刚好够照到书桌。窗外有虫叫,蛐蛐的,一声一声的,不吵。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点,快垂到地板了。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写今天的更新。
“林小禾蹲在菜地里,摘了一把豆角。豆角是绿的,细细长长的,挂在藤上像一串串小鞭炮。她掐了一根,脆的,掰开来能听见咔嚓一声。她想起小时候,她妈也是这样摘豆角的,也是一篮子,晚上炒了吃。那时候她觉得豆角就长成那样,现在自己种了才知道,豆角不是自己长成的,是人种出来的。”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她爸说,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