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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京记:第8章 炒蛋

辣椒也红了。 不是番茄那种从绿变红的慢慢悠悠,辣椒是绿着绿着,忽然有一天就红了。程京京早上去看的时候还是青的,中午去做饭,一抬头,最顶上那根辣椒已经红透了。红得发亮,像刚涂了一层指甲油。 她摘了四个。两个红的,两个青的。 切辣椒的时候没戴手套。她从来不戴,嫌麻烦。切完右手虎口火辣辣的,冲了凉水不管用,又抹了醋,还是辣。她站在水槽边,右手泡在凉水碗里,左手拿铲子炒菜,姿势别扭,但能对付。 鸡蛋打散,热油下锅。蛋液倒进去的时候滋啦一声,边缘立刻起了泡,她用铲子快速划散,金黄的蛋碎在锅里翻滚。半熟的时候把辣椒丝倒进去,辣椒一下锅,那股辣味就被热油激出来了,呛得她咳了两下,但没跑。她站在灶台前,眯着眼睛翻炒,盐撒进去,铲子翻了几下,出锅。 盘子端到桌上,她先闻了闻。辣椒炒鸡蛋的香味,不是饭馆里那种经过很多调料修饰的香,是很直接的、粗暴的、让人口舌生津的香。辣椒的冲和鸡蛋的醇搅在一起,像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突然成了朋友。 她夹了一筷子。辣椒脆生生的,又辣又鲜。鸡蛋嫩,裹着辣椒的香味,还有一点点焦边——她喜欢鸡蛋炒到微微焦黄,比嫩的好吃。 配米饭吃了两碗。 吃完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自己种,自己做,自己吃。没有人催她,没有人跟她抢,想吃多少吃多少,想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吃。吃完了碗可以放着,等会儿再洗。也可以不洗,等到下一顿之前再洗。都可以。 她没急着洗碗。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槐树发呆。 槐树的叶子已经密起来了,风吹过去,整棵树都在晃,像一个人在一呼一吸。叶子翻过来的时候是浅绿色的,和正面不一样。那些浅绿色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树冠里用手电筒照着。 阳台上的黄瓜苗是后来种的。 番茄和辣椒稳定了之后,她又买了黄瓜种子。黄瓜比番茄难种,她查了好几个教程,有的说要催芽,有的说直接种就行。她选了折中的办法:种子泡了一晚上,第二天种下去。 黄瓜发芽比番茄快。两天就冒头了。苗也比番茄壮,子叶厚厚的,绿得发黑。真叶长得也快,几天就巴掌大了,叶面上有细小的刺,摸上去沙沙的。 黄瓜需要搭架子,而且需要比番茄更结实的架子。番茄搭三根竹竿就够了,黄瓜得搭网,或者用绳子从高处垂下来让它爬。程京京在网上买了那种专门给爬藤植物用的网,绿色的,塑料的,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下端固定在花盆里。黄瓜苗现在还小,够不着网,她拿绳子轻轻把主蔓引到网上去。 浇水的量也要控制。黄瓜喜欢水又不能太多,土干了不行,积水了也不行。她学会了用手指戳土来判断湿度:戳进去一个指节,指尖觉着潮润,就不用浇;指尖是干的,就该浇水了。隔三差五还要追一次肥,肥不能太浓,薄肥勤施。她买的是颗粒状的有机肥,撒几粒在土面上,浇水的时候慢慢渗下去。 薄荷又疯了。 它已经从花盆蔓延到了地上。不是长腿跑了,是根茎从花盆底部的漏水孔钻出来,沿着地面爬到了旁边。程京京把跑出来的薄荷拔了,洗干净,晾了一阳台。她用薄荷叶泡水,用薄荷叶拌沙拉,用薄荷叶炒鸡蛋,后来还试着用薄荷叶煮面条——不好吃,面条有一股牙膏味儿。她吃了一筷子就倒了。 她把多余的薄荷叶装在保鲜袋里,放冰箱。后来冰箱里全是薄荷,一打开门那股清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刘婶说:“你家冰箱是不是坏了,怎么一股牙膏味。” 程京京说:“没坏,是薄荷。” “你种了多少薄荷啊?” “就一盆。” “一盆能长这么多?” “薄荷就这样。” 刘婶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程京京觉得该跟刘婶说声谢谢。上次的红烧肉她一直记着,冰箱里还冻着两块,舍不得一次吃完。不是舍不得肉,是舍不得那种——被人惦记的感觉。她不太会说好听的话,想了半天,决定包一顿饺子。 面是和好的,馅是韭菜鸡蛋。韭菜是菜市场买的,鸡蛋是自己冰箱里的。她包了三十多个,煮好了,用盘子装了十来个,盖上一层保鲜膜,敲门送过去。 刘婶开门,看见饺子,愣了一下。 “你自己包的?” “嗯。” “你还会包饺子?” “会一点。皮是买的。” 刘婶接了盘子,看了看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像小元宝一样。 “包得真好。”刘婶说。 “您尝尝。不好吃别勉强。” 刘婶笑了,程京京第一次见她笑。刘婶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过的纸再展开,那些折痕还在,但不难看。 程京京回到自己屋里,把剩下的饺子吃了。皮是买的那种,厚了点,但馅调得不错,不咸不淡。韭菜是自己切的,切得有点碎,但没关系。 她吃完饺子,想起小时候在家过年包饺子的场景。她妈擀皮,她包。她爸和弟弟负责吃。她妈嫌她包的饺子不好看,说“你包的饺子像趴着的兔子”。她不高兴,但也没顶嘴,下一个努力包好一点。包着包着就好了,好了之后她妈就不再说她了。 现在她自己一个人包饺子,没人嫌她包得不好看了。 也没人夸。 她倒了一杯薄荷水,坐在阳台上。夜里有点凉,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那棵槐树的味道——青的,润的,有一点涩。天上有几颗星,不多,但亮。 她看着那些星星,想了一些有的没的。想小时候,想上班那些年,想以后。没想出什么结论,也不需要有结论。 阳台上的苗在夜里安静地长。 明天早上起来再看,它们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