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尖两刃枪横在石台上，枪身乌黑，三处刃口泛着幽冷的光泽。 陆沉伸手握住枪杆，触手温凉，不似金铁，倒像握着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老玉。 他手腕一抖，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如发丝的弧线。 没有破空声，只有那道黑线在枪尖划过的轨迹上停留了片刻才消散。 那是虚空被撕裂的痕迹。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这柄枪与他血脉相连，仿佛从他还是血肉之躯时便已经长在他身上。 握着它，他能感受到枪身中流淌的天地之力，能感受到那龙虎之影在吞口处缓缓游走，能感受到独断天罡与生死真意在枪尖上交汇流转，蓄势待发。 可它就是少了什么。 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灯油很足，灯芯很好，可灯罩上蒙了一层灰，光透不出来。 “跟撼天弓比起来，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陆沉将枪横在身前，指尖从枪尖的刃口上轻轻滑过。 “撼天弓是武圣玄兵，这柄枪也是千炼玄兵，质地不差，可撼天弓给我的感觉，像是活的，这柄枪给我的感觉，像是还在沉睡。” 老余头正在收拾工具，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锤子，走到石台前，看着那柄三尖两刃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侯爷说的不错，这柄枪确实还在沉睡。” 他伸手在枪身上轻轻抚过，指腹从那些龙鳞虎纹的纹路上滑过。 “千炼玄兵，只是材质，它有没有灵性，能不能成为真正的神兵，还得看后天的蕴养。” “您觉得撼天弓是活的，那是因为它在武圣手中蕴养了不知多少年，武圣的心血，意志，甚至神魂都有一部分融入了那柄弓中。” 陆沉抬起头看着老余头，没有接话。 老余头继续说下去：“侯爷想要让这柄枪也活过来，就得用心血慢慢浇灌。” “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能蕴养出一件神兵，便已是天大的造化。” “至于其它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 “可若侯爷能寻到一些特定的宝物，便不一样了。” “什么宝物？”陆沉问。 老余头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万年寒铁的精魄、地心熔岩中凝结的火髓、深海蛟龙的元丹……” 他每说一样，眉头便皱一分，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 “这些东西，老朽活了这一大把年纪，只在前朝的典籍中见过，当世已经许多年没人听说过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柄三尖两刃枪上，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不过，还有一种传说流传下来的说法，道果也可以。” 陆沉的眉头微微一动。 老余头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去：“道果这种东西，不是只有人能拥有。” “有些道果天生便寄宿在神兵之中，也有些道果会与妖兽融合，一柄拥有道果的兵器，未来成就不可限量，能给兵器的拥有者带来巨大的助力，只是道果这东西，实在太难找了。”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将枪收入玄戒中。 道果现在是不多，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灵潮复苏，道果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自己的三尖两刃枪中，未尝不能有一枚道果助力！ “侯爷，剩下的材料还不少。” 老余头走到石台前，清点着那些剩余的玄铁和辅料， “零零碎碎加一起，足够再打造一柄合格的刀剑了，您还想要什么？” 陆沉没有犹豫：“那就帮我打造一把弹弓吧。” 老余头怔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沉从袖中取出那截黑蟒所化的黑绳，一尺来长，通体乌黑，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他将黑绳递过去，老余头接过，捏在指尖捻了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是……” 老余头将黑绳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声音有些发颤。 “宗师级大妖的筋？” “正是，只是太短，无法做成一张弓，正好拿来做成弹弓。”陆沉说得干脆。 老余头没有再问。 他将黑绳放在石台上，拿起那块炭笔在图纸上画了起来。 弹弓这东西，寻常的铁匠铺一天能打几十上百个。 可千炼玄铁做弓身，宗师级大妖的筋做弦的弹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他的笔在图纸上游走，越画越快，越画越兴奋。 “弓身的形制，不能照搬寻常弹弓。侯爷的力气大，寻常的形制根本承受不住。” 他的笔在图纸上勾出一道道弧线。 “我做成分体式，弓臂与弓身可以拆卸，便于携带。” “弓臂要宽，要厚，要能承载侯爷全力拉开时的力量，弓身要短，要便于发力。”他在图纸上添了几笔，“这还不够，千炼玄铁的质地虽然上乘，可要承载这等神力，还差一些，我打算再凝练半成，将弓身的强度再往上提一个台阶，只是这一步，需要侯爷亲自出手。” 陆沉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日，陆沉便住在了铁匠铺中。 白日里随老余头熔炼玄铁，夜里在石室中盘膝打坐，将生死磨盘在丹田中缓缓转动。 以那股阴阳交汇，生死互根的恐怖力量去反复锤炼那些千炼玄铁的边角料。 这比与宗师搏杀还要累。 每将一块玄铁凝练一分，他体内的真气便要消耗一分。 每将一块玄铁的强度提升半成，他的心神便要透支一分。 可他不能停，也不能找人替，因为只有他的生死磨盘，才能在不破坏玄铁内部纹理的前提下，将它压缩到极致！ 三天后，那块原本巴掌大的千炼玄铁只剩拳头大，乌黑中透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沉甸甸的，像握着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辰。 老余头将它捧在掌中，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动。 “千炼之上，便是神兵。”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老夫这辈子，还没见过有人能在这把年纪就摸到神兵门槛的！” “相传，只有三千年前灵潮未落时，那些真正的神匠才能打造出神兵。” “如今灵潮已枯，天地间再难寻到那样的材料了。” 他将那块玄铁放在石台上，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方才熔炼的时候，老夫隐约感觉到，那块玄铁在压缩到极致时，好像欠缺点什么，无法再往下凝练了，老夫想了很久，或许差的就是灵机。”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块玄铁拿过来，托在掌心。 他也在想，在熔炼的那一刻他也感觉到了，那块玄铁在压缩到极致时，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怎么都冲不过去。 那层屏障，或许就是灵机。 灵潮未落时，天地间处处都是灵机，那些神匠可以用灵机来淬炼玄铁，将它的品质推上千炼之上。 可灵潮已落三千年，灵机枯竭，如今的人只能在凡铁中打转，怎么也摸不到那个门槛了。 弹弓的打造比三尖两刃枪简单，却也耗费了整整五天。 老余头将那块被陆沉凝练过的玄铁熔开，浇铸成弓臂与弓身，又用深海寒铁做了两个精巧的机括，将弓臂与弓身连接在一起。 弓臂两端各有一道凹槽，用来卡住那截黑蟒所化的黑绳。 黑绳比普通的弓弦短得多，可它在被拉开的瞬间会自行延展，随着拉力的增加而变长，直到被拉到极限。 宗师级大妖的天赋神通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弹弓成形的那个傍晚，老余头将它托在掌中，递到陆沉面前。 弓身不过成人小臂长短，通体乌黑中透着暗金色的光泽，弓臂微微外展，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 弓弦是那截黑绳，安静地嵌在弓臂两端的凹槽中。 陆沉将它握在手中，触手温热。 他回到沐王府时已是第七天的黄昏。 沐王坐在书房中，面前摆着一盘残局，却没有落子。 陆沉进门时他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柄弹弓上，嘴角微微上扬。 “成了？” 陆沉点了点头，将三尖两刃枪从玄戒中取出，横在身前。 沐王伸手接过，握在手中掂了掂，又还给他。 “千炼玄兵，质地不错。”沐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可你方才进来时，我见你眉头微蹙，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陆沉没有隐瞒，将那日在铁匠铺中与老余头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又将自己对“灵机”的猜测说了出来。 沐王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平静，像是早已知晓这些事。 “就是灵机的问题。” “如今这世上能被称为神兵的兵刃，屈指可数。” “那些神兵大多是三千年前灵潮未落时传下来的，三千年过去，灵机也湮灭得差不多了，还能留存至今的，都是当初的顶尖之物。” “可对宗师来说，武圣玄兵只是个过渡。” “每个人走的路不一样，武圣玄兵给的加持也不够，真正厉害的，是一柄能与自己心神相通，血脉相连，道果相合的兵刃！” 他看了陆沉一眼，眼中多了几分凝重：“这柄枪和这柄弹弓，你有时间就多用心血去浇灌，它们现在还只是千炼玄兵，可等你找到那枚能让它们活过来的道果，它们便会脱胎换骨。” 陆沉将三尖两刃枪收回玄戒中，点了点头。 沐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最近，可有不少人在盯着你。” “明面上的宗师还没有动作，可他们正在隐隐朝着岭南汇聚。” “天海风云榜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你的名字，也都知道了你是风云榜上排名最靠前的新晋宗师。” “风云榜牵扯气运，你在榜上，便占了一份，那些排名比你靠后的宗师，若是能将你击败，你的气运便会分润给他们一部分。” “这是天地间的规则，谁都逃不掉。”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只要败一次，便是他们的机会。” “所以你之后的麻烦将会很多，那些排名靠后的宗师，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条接一条地游过来。” “他们不会跟你讲规矩，也不会跟你讲道义，他们只想赢，只想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小心些！” 陆沉默然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笃定：“他们来便是。” “我全都接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