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笨蛋成亲后,哥哥姐姐急疯了:第42章 结果
枣树上的第一批枣子开始泛红,是在夏至前三天。
沈棠棠早上起来浇完水,站在树下仰头数了一遍。从挂白到泛红,她每天数,数了大半个月。
最早挂白的那几颗已经红了大半,枣皮从淡白过渡到浅红,又从浅红加深到赭红,皱皱的纹路里像是藏着太阳。她踮起脚够了够最低那根枝丫,还差一截。
裴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踮着脚尖在树下蹦跶,没说话,走过去把她抱起来举高。沈棠棠伸手摘了一颗最红的,指甲轻轻一掐,枣肉是淡黄色的,带着细密的糖丝。
“甜吗?”裴钰把她放下来。
沈棠棠把枣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嘴里。裴钰嚼了两下,眼睛亮了。“比去年甜。去年那几颗被鸟啄了半边,就剩下酸的了,今年没被啄过的,糖分攒足了。”
“那是因为今年你扎了棚子。”
“不光棚子。今年浇水比去年勤,春分那次埋了豆饼肥,谷雨前后把交叉枝剪了好几根。”裴钰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枣核比去年的大。这颗能种。”
沈棠棠把枣核收进荷包里。荷包里已经有了一颗桃核,是前几天裴钰带回来的掌珍司蜜桃,她吃完以后把核洗干净留着。
现在又多了一颗枣核。她把两颗核并排放在手心里比较——桃核扁圆形,纹路深而细密,像一块被水冲刷了无数年的卵石。枣核梭形,两端尖尖的,纹路浅而交错,像一枚被岁月压缩过的果核。
她在小本子里画了这两颗核,标注了日期:桃核是掌珍司初代蜜桃的种子,枣核是竹里馆初代果实的第一颗被裴钰举起她摘下的枣子。
“明年开春埋进土里。桃树种竹丛旁边,枣树种现在这棵旁边。等它们长起来,竹里馆就有两棵枣树一棵桃树两盆桂花一盆野兰。再过几年,院子里都走不动人了。”
裴钰把枣核从她掌心里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枣核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纹理清晰,生命力饱满。他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这棵树是你救活的。前年冬天它差点冻死,是你用旧布把树干缠了一圈又一圈。去年春天它第一次抽新芽,你也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沈棠棠想起来了。那时候枣树才移栽过来第一年,枝细叶弱,冬天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她把裴钰不要的旧中衣拆了,撕成布条,从树根一直缠到树腰,缠得密不透风。裴母来看见了,说她缠得不对——应该先裹稻草再缠布,光布不暖和。她又拆了重缠,缠完以后手指冻得通红。那年枣树没死。不仅没死,开春以后还从树干侧面冒了三根新枝。
沈棠棠看着那棵树,“前年冬天你刻字的时候手上全是创口,后来结了茧。竹子活了,枣树活了,你的手也好了。这个院子里的东西都一样——刚开始都难,后来都好了。”
裴钰没接话。他把刚才那颗被掰开的枣子另一半也吃了,然后把地上的落叶扫到树根底下。枣树开始结果之后落叶比平时多,老叶子把养分让给果实,自己先落了。
夏至当天,一钱五分铺推出了蜜桃饮。掌珍司桃林的头批蜜桃,裴钰挨家送完之后还剩下小半筐,周奶奶把桃子去皮切块,和竹里馆今春新竹长出来的嫩叶一起捣出汁,兑进凉开水里,再搁一勺枣花蜜。蜜是裴母今春新收的,竹里馆的枣花刚落那几天,裴母叫人在城外蜂场把蜜坯子割下来滤了好几遍,颜色金黄,花香沉在蜜底。沈棠棠把蜜罐子打开的时候满厨房都是枣花的气味。
第一批蜜桃她只做了十杯,实在是竹叶和蜜都有限。方老伯分到第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周奶奶站在厨房门口等他的评价,等了好几个呼吸,他才开口。
“周大姐。这饮子有竹子的清气,桃子的甜气,蜜的香气。三样东西各是各的,谁也不压谁。”
“那好喝吗?”
“好喝。好喝到没法评。枣花酥能评五星,酱牛肉能评五星半。这杯饮子没法评——它不是铺子里卖的东西,它是你们院子里长出来的。你让我给周大姐和沈姑娘种出来的东西打分,我打不下去。”
周奶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也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喝了以后也没评价味道,只说了一句:“这蜜是你院子里的枣花蜜。”
方巧儿下午带着杏儿来了。杏儿现在已经能扶着桌腿自己站很久了,她扶着桌腿走到沈棠棠腿边仰头,沈棠棠用小勺沾了一点蜜桃汁抹在她嘴唇上。杏儿舔了舔又张开嘴,像一只等喂的小鸟。方巧儿在旁边看着忽然笑出来:“完了,这丫头以后嘴刁。她爹炒栗子她都只吃半颗,棠姨的蜜桃饮她舔了一口还要。”
“像她娘。”周奶奶在厨房里接了一句,“巧儿小时候也这样,吃东西挑得很。”
“周奶奶,您怎么知道我小时候挑嘴?”
“你爹说的。他说你三岁的时候跟他去码头,别人给你一颗糖你舔了一口就不要了。不是自己家炒的栗子你不吃。”
方巧儿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方老伯从来没跟她说过。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在嘬手指的杏儿,把女儿的手指从嘴里轻轻拿出来。杏儿瘪瘪嘴没哭,又把手塞回去。反复几次以后方巧儿放弃了,抱着杏儿坐到方老伯旁边。
“爹,我小时候真的只吃自己家炒的栗子?”
方老伯正低头剥花生,没抬头。“嗯。别人家的你舔一口就吐了。你娘说你那是护食,那时候你觉得你爹炒的栗子天下第一。”
方巧儿沉默了一会儿。“那您现在还觉得您炒的栗子天下第一吗?”
“现在不是了。现在是郑大炒的。”方老伯把手里剥好的两颗花生放在桌上,“郑大比我强。他手不抖。”
方巧儿把那两颗花生拿起来放进嘴里。郑大炒的栗子她吃了大半年了,每一锅都是她爹在灶前指挥,郑大颠勺。火候到了,栗子壳裂得整齐,糖霜裹得均匀。跟她爹炒的确实不一样,有了另一层别的味道。
“我觉得郑大炒的栗子跟您炒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您炒的是栗子的甜。郑大炒的是铁匠铺炉火的甜。不一样。我都爱吃。”
方老伯没有抬头。他把手里刚剥好的花生在指尖转了转,那颗花生在他微微发抖的指间滚了半圈。
傍晚收了摊,周奶奶把最后一杯蜜桃饮留给了沈棠棠。沈棠棠端起来喝了一口——桃肉在齿间裂开,竹叶的清气从舌尖滑到喉咙,枣花蜜的甜在最后托住了一切,稳稳当当的。
这一杯里有竹里馆的竹子,枣树下的花蜜,掌珍司桃林的蜜桃。竹里馆在裴府最西边,枣树是前年移栽的,桃林在皇城西北角,三样东西隔着小半个京城,却在同一个杯子里碰上了。
她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周老伯前些日子问她,吃东西是舌头在吃还是心在吃。她当时说舌头先吃心后吃,舌头尝味道,心尝念想。现在她觉得这个答案不够。不是舌头先心后,是舌头和心同时。
枣花蜜的甜和竹叶的清和桃肉的香是一起涌上来的,分不清哪样是哪样。就像她想起过去两年的生活——枣树是怎么被她用旧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裴钰是怎么从刻破手指到现在能稳稳地在碗底刻字,她自己是怎么从只会吃到能帮街坊调方子。这些事不是一件一件来的,它们同时堆在一起,在同一个杯子里化开了。
夜里回到竹里馆,裴钰在廊下给初九换水。初九已经从木盆缝里彻底搬进了新罐子,裴钰给它换了一只比原来深一号的。初九趴在罐口朝着枣树的方向叫了两声——比刚孵出来时声音稳多了,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还在。雪团蹲在罐子旁边,尾巴垂下来轻轻扫着罐沿。初九的触须探出来碰了碰雪团的尾巴尖,雪团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两个生物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沈棠棠把今天的记录写完,合上本子走到院子里。枣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枝头上那些泛红的枣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仰头看了一会儿,从树下捡起一颗被风吹落的枣子。枣皮已经红透了,但还没软,握在掌心里凉凉的。
她把落枣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明天一早周奶奶会把它和别的落枣一起收走煮成枣泥。枣花酥的枣泥就是用落枣做的,周奶奶说落枣比摘的枣甜,因为它在树上多待了几天,把最后的糖分攒足了才自己松开了手。
几天后方老伯通过方巧儿那里托了一句话到铺子里,说开春以后腿脚好了不少,能在院子里帮着整理柴火。周奶奶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往他碗里多浇了一勺骨头汤。方巧儿也把从家里带来的花生放在方老伯面前的碟子里,方老伯剥了两颗放在桌上——一颗给画眉,一颗给杏儿。
画眉啄了自己那颗,杏儿的手指还够不到桌子,她站在方巧儿腿上,伸长手去够碟子里的花生,方老伯把手掌摊开,那颗花生躺在他掌心里,杏儿一把抓起来攥进拳头里捏碎了。她还没有臼齿,吃不了花生,就只是喜欢握着。
傍晚铺子关了门板,沈棠棠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朱雀街的暮色正是最美的时刻——张记馄饨的锅还在冒白气,李记门口的石墩上蹲着隔壁杂货铺掌柜的小孩在吃豌豆黄,周记铺子里透出烛光。整条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枣树的枝丫间闪烁。她忽然觉得这条街也像那杯蜜桃饮——各家铺子是各家铺子,但融在一起就是朱雀街的味道。少一家不对,多一家也不对。
裴钰从掌珍司回来,手里提着一样东西,是一个木盒。木盒是掌珍司总管太监给的,说是御膳房做蜜桃宴剩下的一批干桃脯,陛下赐了四品以上官员,裴钰虽是从六品,但因为今年带头分桃给街坊的事得了礼部额外的赏赐。总管太监专门说了一句——这是陛下头一回因为臣子给街坊送桃而下的赏。裴钰打开木盒推给沈棠棠。桃脯切成薄片烘得半透明,蜜色深浓,闻起来有淡淡的桂花香——御膳房的方子和民间不同,烘的时候涂了一层薄薄的桂花蜜,是宫里才有的做法。
“田老板那边也拿了一份。总管太监说白鹤的事上陛下念过你的好,分几筐桃给街坊不算什么大事。这份桃脯是额外赏的。”
沈棠棠拿起一片咬了一口,味道不同,和竹里馆的枣花蜜不同,和钱五分铺的蜜桃饮也不同。这道桃脯有另一种甜,是御膳房里文火慢慢烘出来的果脯香,绵长而细腻,回味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的清苦。
她把剩下半片递给裴钰说好吃,是另一种做法。裴钰接过去放进嘴里尝了,也说不一样——宫里的甜和百姓的甜是两种甜,宫里的香和院子的香也是两种香。都好,没必要比。
他把木盒小心放到厨房架子上,和蜜桃饮用剩的几片竹叶搁在一块。以后逢年过节或街坊客人来坐,能切一小碟桃脯配茶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