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满仓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就往田玢砸去。 要知道这瘪犊子会长成这么个玩意儿，一生下来就该把他沤到粪池子里去。 围观的村民都是几十年知根知底的老乡亲，对田满仓的人品德行最是清楚不过，但仍有人把田玢的话听到耳朵里了。 有人替田满仓骂儿子，也有人低声咬着耳朵。 他们讨论大队长是不是真要在那垧地里种什么金贵玩意儿，那金贵玩意儿又能是什么，能有多值钱。 田青看着大哥那副叉腰骂街、泼皮无赖的样子，只觉得有些荒谬。 不过是分了个家，不少吃不少穿，他怎么就能判若两人，连做人最基本的尊严和脸面都不要了。 而村民窸窸窣窣的议论，也让他心里涌起了一丝憋闷。 爹的那台收音机，是因为他送了雪蛤油给大嫂，这是大嫂的回礼。 至于那台照相机，春耕前他压根就没打算拿出来。 还是腊月里林婆婆快要咽气，却连张遗照都没有，大雪又封着山，爹才吩咐自己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后来想着开春种地的事，田满仓就让他给村里每户都拍了一张全家福。 那一卷胶卷和洗照片的钱还是他们父子两人出的。 但现在，大哥这个人众人皆知的无赖，随便往他们身上倒点脏水，竟然也有人相信。 “田玢，你满嘴喷什么粪呢。收音机是我大嫂给田老叔的回礼，照相机是我大嫂给了用来记录庄稼长势的，哪就有问题了？” “你自己是个泼皮破落户，躲在老子娘后头吸自家兄弟的血，又把两个女娃娃赶出来要饭，连她们过冬的柴火都要偷，还有啥脸到处蹦跶。我要是你，早就拿裤腰带在房梁上吊死了。” “我就说你每天跟个吊死鬼似的在我们屁股后头转悠啥，原来是在这儿憋着坏呢，还去县里告状。我告诉你，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就是告到省里去我也不怕。” “但你要想往我大哥大嫂身上泼脏水，看我饶不饶你。” 萧文军也是气狠了，加上大姐不在，他必须得替大哥出这个头，一通骂后仍觉不够，上去就要揪田玢的衣领子。 田玢迅速往赵山河背后躲，嘴里仍不停歇， “没鬼？没鬼你把那些种子交出来，让赵副局长带回农业局验看验看。要真像你们说的那么好，就发给大家一起种，是好事干啥还背着人！” “要不然，就说明田满仓和你们互相勾结，肯定没啥好事，侵占国家耕地，判你们蹲大牢、挨枪子儿。” 田玢这话说得恶毒，周遭的议论声都停了。 连田满仓都惊的瞪圆了眼睛。 他原以为混蛋玩意去告状只是想干些损人不利己的恶心事儿，没想到这是个畜生啊，竟然想把自己整死。 这时，一直沉默的赵山河说话了。 他先是嫌恶的看了一眼贴在自己身后、探出脖子不停叫骂的田玢，随后扫过其它人，但目光同样冷峻。 “田队长，你们一家人子的事我先不管，但你确实是打算把公家的土地私用，这总不是假的吧。” “至于那些补偿方案，谁同意了你拿文件来。没有文件，这件事情在我这里就通不过。” 赵山河顿了顿，似乎在做什么决定，片刻后再度开口， “田玢有句话说的也没错，既然说是能让产量翻倍的高级种子，那你就交出来让我带走吧。” “我送到研究室检验一下，要真是像你所说的，我也绝不会抢你和那位团长的功劳——，” “不行。” 田满仓、田青和萧文军同时开口。 地今天种不成就算了，要是种子再被收了，他们三个还有什么脸去见荣嘉宝，那就真是要找根绳子吊死了。 “什么不行，心虚了吧。赵副局长，把他们的种子收了，好好检查检查，说不定还是什么有毒的祸害——，” 萧文军再也忍不了了，也不管田玢身前站着赵山河，挥拳就向那张獐头鼠目的脸上打去。 赵山河皱眉，伸手捏住了萧文军的拳头。 他并不是想帮田玢，但他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打架。 但他万万也没有想到，就在他右手捏住萧文军拳头的下一刻，四颗石子同时向他打来。 石子力道不一，但都打中了他的右手。 他吃痛松手，手背上已经有三处见红，食指的第二根关节，似乎也断了。 他心中一惊，抬眼往石子飞来的地方看去，但被人群挡住，只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子。 村民也是一阵哗然，纷纷回头，这才看见那里田埂上已经站了十来个人。 当先一排四个，中间两个半大小子拿着弹弓，一左一右是两个标致姑娘。 这四人后面还有两排人。 最右边快被挤到田垄里的竟然是萧家大小子，他身旁有位更标致的姑娘，只是左右被两人簇拥着。 一人脸上五官已经笑的复不了位，正是去城里搬救兵的萧文慧。 另一人看着眼熟，只是名字就在嘴边，一时却叫不出来。 直到萧文军一声“娘”，众人这才恍然，是童大夫回来了。 ~~ 两个拿弹弓的小子自然是荣嘉木和宁小天，一左一右两个姑娘是荣嘉音和宁明月。 那赵山河那根被打断的食指，当然也是出自宁明月之手。 “娘。” “大哥。” “大嫂。” “童大夫。” 萧文军、田青、田满仓再也不理赵山河，一脸喜色小跑着过来。村民也转头围到这边来瞧热闹。 赵山河脸色铁青，田玢却已经撒腿跑了。 “赵磊。”荣嘉宝喊了一声。 “瞧好吧，嫂子。” 赵磊胸膛一挺应了，从地上团起一坨泥巴就朝田玢背心砸了过去，就见他应声而倒，一个狗吃屎栽进了田埂里。 “嘿嘿，我就说吧，这是个废物，真要给他一水壶就得把人打坏了。” “把你能的。”甘露在旁边叨咕了一句。 赵山河这时如何不知，那个跟自己对视的男人，必定就是众人口中的那位团长。 但眼前所见绝不是一位团长回乡探亲的场面。 这些人虽然都穿着便装，但至少有一半都是军人，还有几个居然是有点身手的女兵。 但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他看见了站在最后的一人。 那人是冰城军部的参谋干事，军衔不高，却是军长的机要随员之一。 ~~ “赵团长，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参谋奉命护送荣处长到佳木县，还要跟当地武装部交代好一应注意事项。 昨天车队到达佳木县时已是黄昏，就在招待所休整了一夜。 早上自己跟萧旅长去武装部交接文件和物资，没一会儿竟见到了前来找周部长搬兵的萧文慧。 到了这里，才看见事件的主角，竟是军里刚刚转业的团长，赵山河。 2、 “林参谋。” 赵山河应了一声，走上前来，“我转业分到县农业局了，刚刚到任。” “噢，那就是个误会，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西省军区的萧旅长，这位是他的爱人。他来黑省公干，顺便把家属送回来探亲。” 林参谋并没有介绍荣嘉宝的身份，这也是出于她的安全考虑。 “萧旅长？” 赵山河愣了一下，不由重新打量了萧千行两眼。 身量高大，面容冷峻，身着一件焦糖色的半截翻领皮夹克，黑色工装裤脚扎进浅棕色陆战靴里，衬的一双腿健硕修长，气质卓然。 旁边那位女同志，长的更是比文工团的台柱子还要好看。 身上穿的也是一件焦糖色厚呢子大衣，大翻领、宽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大衣遮到脚踝，露出一双样式从未见过的米白色运动鞋。 浓密的长发束成一个简单的花苞，柳眉、杏眼、鹅蛋脸，通身上下只戴着一副银色石头耳坠，衬的脸庞越发精致小巧。 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郎才女貌，般配的让人挪不开眼。 但赵山河的关注点却只在萧千行身上。 但这位萧团长，不，萧旅长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能在这个年纪当上团长已经是凤毛麟角，怎么可能升到旅长。 要知道，现在已经算是和平年代，立功的机会少之又少。 他今年四十，在团长位置上已经盘桓了好几年，上头明确告诉他年限到了，升是肯定升不上去了。 还不如早点转业，否则过两年在地方上的好位置也不多了。 那这位萧旅长，到底是靠什么升上去的！ 荣嘉宝在林参谋做介绍时冲他点了点头，随即就被萧文军和田青围着说话，荣嘉木更是被小军哥哥直接扛到了肩膀上咯咯直笑。 萧千行口气淡淡回应了赵山河，叫了一声“赵副局长。” 这事情本就不大，要不是田玢借机生事，根本也拿不到台面上来。 刚才要不是荣嘉木见有人欺负他的小军哥哥掏出了弹弓，那几个家伙也不会跟着出手。 既然林参谋跟这个赵副局长认识，把误会说清楚就是了。 “赵团长，你转业到农业局了，那刚好。刚才路上我也听说这件事了，那些粮食种子肯定没有问题，补偿方案人家也都考虑的很周全。” “你既然来现场了，也就算是给你打过招呼了，这些地你回头还得多操操心，搞不好还是你老兄的政绩咧。” 林参谋在路上听萧文慧一口一个"大嫂安排的事"，就知道这批种子的事绝不简单。 不说荣处长的身份，光是从卡车上那些跟着军械一起坐火车过来的工具材料上就能看出，要不是有大名堂，用得着从西北往过运？ 老赵运气不错，刚转业就能遇到这事，指不定还能跟着捞件大功。 瞧瞧那人武部的周抗战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军长让自己给他带话，荣处长此行必须保障有力，那后面的事还用再说吗？ 可惜，这天上就算是掉馅儿饼，也不是人人都能接住。 赵山河听了这话并不欣喜，反倒眉头紧蹙，沉声说道， “林参谋，这可不符合政策。要么让我把种子拿回去检验，要么就要正式的手续批文。反正在我学习的耕地使用办法里，没有私人侵占再补偿这个先例。” “再说，这个补偿方案说是没有让集体吃亏，可如果在土地上种植价值更高的东西，或者是会破坏土质造成长期损坏的东西，集体还是有可能吃亏的。” 他这话也不知是听了田玢的胡咧咧，还是真的出于公心，总之他不想就这么轻易让步。 这是他上任的第一件工作，要是就这么哑了火，以后还怎么干。 而且他就看见萧千行就别扭。 难道这个旅长，就是靠这些旁门左道升上去了的？ 那他凭什么要给他抬轿子。 ~~ 赵山河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林参谋。 老赵这是疯了吧，顺水人情不会做，连人情世故也看不懂了吗？ 还什么经济价值更高的，对土质造成长期破坏的，他以为荣处长要干什么，种鸦片吗！！ 脑子这么轴，难怪转业了。 他这么干，丢的是他个人的脸吗？ 荣嘉宝和萧千行对视一笑，没想到在他老家还出了一个强项令。 赵山河也没做错，反正他们来了，那就办手续吧。 “赵副局长，种子肯定不能交给你，但你说的手续我让人去办，你放心，不会让你为难。” 荣嘉宝客气的笑了笑，又转向田满仓， “田大队长，劳烦你去县里找一下周部长，让他带你去找找农业局长，给这一垧地办个正式手续，......，” 说完她顿了顿，心里琢磨，报自己哪个单位的职务能跟农业口稍微靠一靠。 谁知赵山河也不知道怎么了，听她那笃定的口气，还有漫不经心的态度，心里窜起了一股邪火。 不就是个旅长的家属吗？ 又是周部长，又是农业局长，颐指气使，点兵点将，当这还在西北呢！ 也不管荣嘉宝是不是跟他说话，直接冷着脸说了一句， “我说了，耕地使用办法没有这样的先例，就是局长也无权给你办手续。” 这一下大家都听出不对味儿了。 这好像，不是单冲事儿来的呀。 萧千行的脸顿时阴沉了，荣嘉宝则是摇头轻笑。 心想幸亏自己来了，要不然文慧他们没准就要在这位大公无私的副局长手里吃亏了。 “这事情是我考虑的不周。木兰，你先跟童医生回家，给龚司长发个电报，请她去农业部协调一下——，” “不用，不用。”林参谋一听就慌了，赶紧阻拦。 “荣处长，这么点事用不着去部里协调，我等会就去公社给军长打电话，下午就能从省农业厅把手续办下来。” 开什么玩笑，芝麻大一块地还要农业部下文件，那他跟过来是保障了个啥，脸还能再丢的更大些吗！ 说完他狠狠扫了赵山河一眼。 先前还能说他是耿直奉公，可现在脚跟都没站稳就连局长的主都要做，瞎子才看不出来他是在搞针对。 他娘的，又不是要占他家祖坟，摆什么狗屁官威。 赵山河也是一愣。 这女同志的口气也太大了吧。 还有林参谋，叫她"荣处长"？ 是什么处长？ 哪里的处长？ 他彷佛此时才反应过来，萧千行返乡探亲，林参谋为什么会跟过来。 “要去省农业厅办什么手续啊，给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就在这突来的沉寂之中，一个洪亮的男声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