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是晚上八点回到厂房的。她进门的时候肩膀上挎着那个双肩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充电线，像一条垂着的尾巴。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扔，里面滚出来两罐可乐和一袋卤鸭脖，然后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宜州的火车站广场真他妈的冷。我在那儿坐了两个小时，假装等人，结果真有人来问我是不是在等人。”她拆开一罐可乐喝了一大口，“我差点以为被韩省的人盯上了，后来发现那哥们是拉客的黑车司机。” 陆江流靠在咖啡机旁边，端着杯子。“所以你说的"带了一样东西回来"，就是卤鸭脖？” “鸭脖是我自己吃的。”林小禾把可乐放下，从双肩包夹层里掏出一个U盘，拍在桌上，“这个才是。” 塑料外壳，银色，没有任何标签，跟超市里十块钱一个的普通U盘一模一样。她把U盘插进电脑，手指搭上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文件，按日期排列。 “俭朴实业的内网备份。赵省的私人电脑，我趁他昨天不在办公室，远程摸进去了。他的电脑有一道防火墙，但那个防火墙的底层协议还是省者联盟工程部十年前用的老版本——我小时候看我妈留下来的资料时学过的。” 简俭从白板前转过身来。“你黑了赵省的电脑？他知道吗？” “他现在不知道。但明天早上他开机的时候，如果看到系统日志里有异常登录记录，就会知道。”林小禾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饭不太行”一样平常，“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东西，有效期大概还有十个小时。” 陆江流走到屏幕前。林小禾点开最近的一个文件——一份PDF，标题是“俭偶-备用供电系统维护记录（第四季度）”。一共十二页，上面列出了过去三个月里每一次备用线路的启用时间、持续时长、以及对应的操作人员编号。操作人员编号不是名字，是工程部内部使用的代码——三字母加两位数字。 “这个编号系统，你有办法解码吗？”陆江流问。 “不用解码。”简俭已经走过来了，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编号，“BGC-07——工程部第三维修组，副组长的代码。省者联盟所有工程部的编号都是按"部门缩写-组别-职位"编的。BGC是"变电工程部"的缩写，07是第三维修组的编号，不是副组长的，是组长专用的。”他停了一下，“但韩省让副组长的编号出现在这份记录里，说明真正操作的人不想用自己真实的编号留痕。” “他用别人的编号做事。”林小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这些记录就只是记录，不能当证据。谁都可以说"我只是签名，不是我操作的"。” “但记录本身有价值。”陆江流把PDF往下拉，翻到最后一页，“你看这个——最近的一次启用记录，时间跟我们看到的变电所监控画面吻合。三天前下午两点十七分开始，两点五十七分结束。持续四十分钟。” 林小禾把截图和PDF并排放在屏幕上，两相对照，时间完全对得上。“所以那天在变电所启动备用线路的人，用的编号是BGC-07，也就是工程部第三维修组的组长。但实际操作的，很可能是韩省直接指派的人。” “不止是一个人。”陆江流指了指PDF上的一行备注，“"双人操作确认"。备用线路的启动需要两个人同时在场，各自输入一段密钥。也就是说，那天至少有两个人去了变电所。” 简俭靠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两个人，一辆灰色面包车，没有车牌。一个人负责操作设备，另一个人负责望风。这像是韩省一贯的风格——分工明确，彼此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那他们启动备用线路之后呢？”林小禾关了PDF，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这里还有一份传输记录。” 屏幕上的文件是一份压缩包解压后的日志文件——好几页的数据传输记录，看起来像是某种系统的内部日志。林小禾粗粗扫了一眼，“这是俭偶罐子本身的数据记录。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动生成一份状态日志，记录温度、湿度、液体成分、锚点活性指数。” “这个日志的来源是？” “赵省的电脑里有一个"数据桥"程序——它不是用来存储数据的，是用来中转的。俭偶那边的监测系统会每隔一段时间把状态日志打包发送到这个中转程序，然后它再转给韩省的私人终端。赵省的电脑只是一个跳板。” 简俭皱眉。“赵省知道他的电脑在当中转站吗？” “他可能知道一部分，但他不一定知道全部。”林小禾点开日志的某一页，“看这里——每一次转发的记录都有一个独立的备份文件，保存在赵省电脑的本地目录里。他没有删掉这些备份，说明他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陆江流看着那些文件名，发现每个文件都是以“俭偶-状态”开头，后面跟着日期和时间。“如果赵省不知道这些备份，那它们现在就是我们的了。” “对。只要我复制一份。”林小禾已经开始操作了，她把那些备份文件选中、打包、传输到自己的加密云盘。进度条跳得很快，“十五分钟，全拷完。” 十五分钟后，林小禾拔下了U盘。她没有立刻关机，而是又检查了一遍系统日志，把远程登录的痕迹擦掉了，然后关掉了电脑。 “赵省那边，如果明天开机，只会看到一次正常的系统更新记录，不会看到有人登录过他的电脑。”林小禾把U盘收进口袋，“但韩省那边不好说——如果他的私人终端也在同步记录转发日志，他可能会发现赵省的电脑在今天晚上有大量数据外传。” “能查到他有没有发现吗？”陆江流问。 “如果他已经发现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林小禾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因为他的反应不会是偷偷摸摸的。他会直接让赵省来找我们。” 话音刚落，陆江流的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但陆江流认出了尾号——是上次仓库验收时赵省留下的联系方式。 他接了。 “陆先生。”赵省的声音比上次更哑，像是刚被人从床上拉起来，“我刚才收到一条系统通知。说我的电脑在今晚九点四十分左右有大量数据外传。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韩总说……让我来问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在等陆江流的反应。 陆江流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林小禾一眼，林小禾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已经在桌下比划了一个“完成了”的手势。 “你的电脑可能是被后台程序自动更新的。”陆江流的语气像是在聊天气，“省者联盟很多系统都自带定期备份功能，你不知道也正常。” “定期备份？”赵省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的电脑从来不联网，怎么可能定期备份？” “那就更有问题了。”陆江流的声音平稳如常，“建议你查一下电脑里有没有别人装的后门程序。如果查不出来，我认识一个技术不错的人，可以帮你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不用了。”赵省的声音又哑回去了，“我自己查。” 挂了电话，陆江流把手机放在桌上。“赵省在慌。” “他当然慌。”林小禾的眼睛还闭着，“如果他知道韩省在他的电脑里装了后门程序，那就意味着韩省一直在监控他。他以为自己只是帮韩省跑腿的，结果发现自己连跑腿的姿势都被录下来了。” 简俭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子。“赵省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假装不知道，继续给韩省干活。第二，开始给自己留后路。” “他在医院看到李省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第二条路。”陆江流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喝掉，咖啡已经凉了，“李省有儿子，赵省有什么？他没有孩子，没有老婆，没有需要保护的人。这种人才最难买通。” “但他怕死。”简俭转过身，“怕死的人不需要亲人，只需要能跑的路。” 陆江流把杯子放进水槽，转身去看林小禾。她已经趴在桌上了，脸枕着胳膊，呼吸均匀——睡着了。不到三分钟。那两罐可乐和打包过来的鸭脖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塑料袋旁边，她连拆都还没来得及拆。 简俭看了一眼睡着的林小禾，从自己桌边拿了一件外套搭在她背上，然后对陆江流说：“明天，我去看看赵省会不会真的去找人查他的电脑。”他顿了一下，“如果他去找的是秦不疑，那事情就很有意思了。” 陆江流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桌边，把系统弹出来的那条消息关掉了。系统没说什么刺激的话，只显示了一行字：“消费提醒：今日未产生败家值。建议宿主在24小时内至少进行一次非必要消费，以免触发惰性惩罚。”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现在下单，最快也要明天才能送到。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自己订了一箱不同口味的方便面——算上运费刚好凑够五十块。系统震了一下，没再打扰他。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蜷在角落里的橘猫，又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着的林小禾和站在窗边的简俭。厂房外面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狗叫和风吹动铁皮屋顶的响动。这一夜似乎不会有什么大事了。但他心里清楚，赵省的电脑只是一个开始。韩省那边的反应，迟早会以比电话更直接的方式到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