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只剩半月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死水，短短半天时间，就在雁朔关守军中悄悄传开。 苏烬为了稳住局势，第一时间下令全城粮草统一管制，取消往日的足额供给，全军所有将士、城内官吏、民夫，口粮全部减半分配。 如今局势特殊，每一粒粮食都弥足珍贵，根本经不起挥霍。 原本连日血战，士兵们每日拼杀耗力极大，个个饿得快、吃得多才有力气守城。 突然饭量直接砍半，顿顿都是清汤寡水、半饱状态，最先撑不住的就是底层普通士兵。 城头值守、日夜巡查、修补城墙，所有人干的都是最重最累的苦活，结果肚子填不饱，体力根本跟不上消耗。 短短一天不到，军中私下的怨言就开始冒头，一传十、十传百，在各个值守小队、营房之中悄悄蔓延。 “天天半顿粮，这谁扛得住？白天守城站一天，晚上饿得睡不着！” “本来天天跟胡人拼命就够累了，现在连饱饭都吃不上，这仗怎么打？” “我听说了，关内粮草撑死就剩半个月，胡人又把城关围得死死的，外援根本进不来！” 恐慌一旦生根，就会疯狂蔓延。 比起吃不饱饭，最让所有人绝望的，是看不到希望。 外有十万羯军死死围困，堵死所有出路；内有粮草枯竭、物资耗尽的死局。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十五天之后，一旦粮尽，雁朔关就是死路一条。 越来越多的流言开始在城中疯传。 有人说胡人主帅穆耶已经放话，一旦破城，城内军民一律斩杀，绝不留活口； 有人说朝廷援军远在千里之外，来不及驰援雁朔关，这座边关雄城，早已被朝廷放弃； 还有人说之前毁掉敌军塔楼只是回光返照，围困日久，城关迟早要破，到时候就是屠城惨剧。 越传越凶，越传越真。 恐慌的氛围笼罩整座城关，不光普通士兵人心惶惶，就连不少中层守城将领，心态也悄悄出现了松动。 深夜营房间隙，几名负责守城的参将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私下议论，语气里满是悲观。 “粮草见底，无援无补，这城根本守不长久。” “胡人围而不攻，就是等着我们自乱阵脚，再耗下去，不用敌军动手，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说实话，与其最后粮尽人亡、全城被屠，不如趁早开城议和，起码还能保住麾下弟兄的性命……” 弃守、投降、议和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武将尚且心生退意，底下士兵的军心，自然更加涣散。 比缺粮更致命的，还有药品短缺。 连日血战下来，城头积攒了数千名伤兵，轻伤、重伤、刀伤、烫伤比比皆是。 之前持续厮杀，药材消耗极大，如今全城药库已经濒临空虚。 大量重伤士兵伤口发炎溃烂，没有消炎药、没有疗伤药膏，只能靠干净布条简单包扎，硬生生靠着身子硬扛。 不少轻伤士兵因为营养跟不上、伤口得不到医治，伤势反复恶化，失去值守能力。 伤兵营里，日日都有伤兵因为缺医少药、体力透支默默离世。 哀嚎声、咳嗽声、叹息声日夜不绝，绝望的气息在军营里肆意蔓延，进一步拖垮了全军士气。 外有强敌压城围困，内有粮草短缺、药品告急、流言满天飞，整座雁朔关的局势，陷入内忧外患。 苏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无比清楚，战场上的厮杀凶险可控，可人心溃散的内乱，才是最致命的死局。 当晚，苏烬直接下了一道铁血严令：全城禁谣，严查乱军之人！ 他抽调亲卫精锐，分成数队，连夜巡查军营、街巷、民区，但凡抓到私下散播谣言、蛊惑军心、妄议弃守者，一律当场抓捕，绝不姑息。 深夜时分，几名传播屠城流言、带头煽动士兵恐慌的小兵被当场拿下，还有两名私下议论开城投降的低级将领，也被直接羁押。 次日清晨，苏烬亲临校场，当众严明军法。 他没有姑息，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将带头扰乱军心者直接按军法处置。 同时当众喊话，稳定军心：“粮草短缺是事实，局势艰难是现状！但雁朔关未破，将士未输，援军未绝！谁敢妄自菲薄、散播谣言、乱我军心，一律军法严惩，绝不徇私！” 铁血手段一出，全城震荡。 那些私下抱怨、心生怯意的士兵和将领，瞬间被震慑住，再也不敢胡乱议论、散播流言。 短短一天时间，漫天谣言被强行压下，躁动浮动的人心暂时稳住，濒临涣散的军心勉强回归规整。 可只有苏烬自己清楚，这只是表面的安稳。 铁血镇压只能堵住众人的嘴，堵不住所有人心里的恐慌，更解决不了粮草枯竭、物资短缺的根本死局。 此刻的雁朔关，早已不是单纯的守城血战。 第一层危机，是关外十万羯军的合围封锁，断援断粮，耗死孤城； 第二层危机，是城内粮草见底、药品枯竭、物资全无，军民难以为继； 第三层危机，是全军人心浮动、将官心态动摇，随时可能爆发内乱； 三重死局压身，步步都是绝境。 苏烬立在城头，望着关外连绵无尽的胡营，眼神沉得吓人。他早已做好了死守城关、血战到底的准备，可最怕的就是内部泄密，让穆耶精准拿捏城内所有底牌。 可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夜深人静，整座雁朔关陷入沉寂，城头只剩零星值守士兵的脚步声。 城内一处隐蔽的民宅角落，一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鬼鬼祟祟避开巡查兵卒，捏着一张卷成细条的密信。 信上只有短短数行字，清晰写着——雁朔关存粮不足半月，药尽兵疲，军心浮动，无援可待。 这名暗藏在城中的奸细，趁着夜色遮掩，悄然摸到城关最隐蔽的暗角，通过提前布置的秘密渠道，将记载着城内顶级机密的情报，悄无声息送出了城外。 关内粮草见底、濒临崩盘的致命情报，正在连夜外泄，直奔羯军主帅穆耶的中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