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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局之谜:第0338章 字缝里的人名,都带着血

凌晨一点四十分,楼明之把车停在小金山湖边的土路上,熄了火。 车灯灭掉的那一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满了整个车厢。窗外是焦山景区后山的野湖,水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景区大门口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湖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光柱被水波揉碎了,晃成一片一片的金鳞。 谢依兰坐在副驾驶上,腿上摊着那本刚从许又开书房里顺出来的线装书。她没用手机照明,而是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盏极小的LED灯,灯光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淡蓝色的光只够照亮书页上巴掌大的一块。她的手指沿着竖排的繁体字一行一行往下挪,嘴唇微微翕动,不是在念,是在记——民俗学学者的-老-习惯,看到关键的东西先刻进脑子里,拍的照片会丢,抄的笔记会丢,只有记在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有发现吗?”楼明之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侧过身看着她。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无意识地摸着外套内袋里那枚青铜令牌。令牌的边缘硌着他的肋骨,不疼,但那种硬物抵身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需要摸到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谢依兰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那一页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忽然停下了手指。 “这本书不是青霜门的剑谱。”她说。 “那是什么?” “是青霜门的门人录。”谢依兰把书翻到最后几页,那里贴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宣纸,纸质发黄发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极小心地把宣纸展开,铺在膝盖上。纸上是一份名单,毛笔小楷,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标注了入门的年份和师承。 楼明之凑过去看。名单不短,大概有七八十个名字,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排着。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扫,扫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指忽然按住了纸面。 “停。” 谢依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第三行中间,一个名字被墨笔圈掉了——不是划掉,是用一块浓墨涂成了一团黑,黑到透不过纸背,把那一小块宣纸都洇得变了形。名字被涂掉了,但旁边的入门年份还留着——“丙寅年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师承关系,也一并被涂掉了。 “丙寅年,”谢依兰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距今三十八年。这个人入门的时间比青霜门覆灭早了将近二十年,如果活到现在,大概六十岁上下。” 楼明之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墨迹的边缘是毛糙的,不是用毛笔侧锋一笔涂就的,而是用笔尖反复涂抹了很多遍。涂墨的人大概很用力,笔锋在纸面上来回刮擦,把宣纸的纤维都刮断了,在墨团正中央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颗黑色的、被敲碎了又勉强粘起来的蛋。 “这个人是谁?”他问。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把宣纸翻过来,借着LED灯的蓝光从背面看。背面看不清字,但能看清墨迹的深浅——那团涂掉名字的墨迹在背面看是一块比周围都厚的黑影。而在黑影的旁边,还有一个极淡极淡的痕迹,不是墨,是铅笔留下的。 “背面有字。”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用铅笔补了一个名字。” 楼明之把身子倾过去。他的肩膀和谢依兰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透过她薄薄的外套能感觉到她肩头的体温,但他没有退开。他盯着宣纸背面那个铅笔留下的浅灰色字迹,一笔一画地辨认,认到第三笔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顾、怀、远。”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车厢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冷了。不是真的降温,是某种更深层的寒意——不是皮肤感受到的那种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你认识这个人?”谢依兰抬起头看他。 “顾怀远,青霜门覆灭案的第一发现人。”楼明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档案,“二十年前,就是他到辖区派出所报的案,说青霜门内传出呼救声,等警方赶到的时候,门主夫妇已经死了。当时是凌晨四点多,他是怎么听到呼救声的?他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卷宗里全都没有记录。更关键的是——” 他停了一下,把后面半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像是在确认它有没有毒。 “更关键的是,报案之后第三天,顾怀远就失踪了。警方当时把他列为重要证人,找了他三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谢依兰把宣纸翻回来,看着正面那团浓黑的墨迹。墨迹里被涂掉的名字,背面被人用铅笔悄悄补上的名字——同一个人,被涂掉了,又被记住了。涂掉他的人是恨他,记住他的人是怕忘了他。同一个人,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针对着。 “墨迹是谁涂的?”谢依兰问。 “许又开。”楼明之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车窗外漆黑的湖面,“这本门人录是从他书房里拿出来的。许又开是青霜门覆灭案的重要关系人,是当年武侠圈的核心人物,也是这三十年来唯一一个系统地收藏青霜门遗物的人。如果名单上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不想让人认出来的名字——他最有动机。” 谢依兰把名单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每个被涂掉的名字上停留两三秒,数到最后,一共有四个名字被涂掉了。顾怀远的名字涂得最黑、最厚、最用力,像是涂墨的人恨不得用毛笔把这个人的名字从纸上剜掉,连带着把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一起剜干净。 “另外三个被涂掉的名字,也要查。”她说着,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名单拍了几张照片,每一张都用了不同的曝光参数——正常曝光一张,过曝一张,欠曝一张。这是她在田野调查中学会的技巧:不同曝光下,墨迹的遮盖程度不一样,有些被浓墨盖住的笔画,在过曝或欠曝的照片里反而会浮现出淡淡的轮廓。 楼明之看着她拍照。她的侧脸被LED灯的蓝光照得轮廓分明,下巴到脖颈的线条利落而柔和,眉毛微微拧着,不是紧张的拧,是专注的拧——那种一个人沉浸在某种谜题之中、暂时忘记了周围一切的表情。他见过这种表情,在她站在案发现场对着尸体做民俗学标记的时候,在她蹲在旧书摊前翻一本霉烂的古籍的时候,在她刚才翻许又开书房的时候。这种表情让他想起一个词——“入定”。不是佛家那种四大皆空的入定,是学者型的入定,把所有感官都交给研究对象,自己暂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谢依兰。”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楼明之把青铜令牌从内袋里掏出来,在手指间翻了个花,“许又开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书房里?一本门人录,里面涂掉了四个名字,背面还有人用铅笔补上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这种东西,换成我是他,早就烧了。” 谢依兰放下手机,想了想。 “他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青霜门。或者说,舍不得和青霜门有关的那段过去。”她把手轻轻放在那本线装书的封面上,封面的蓝布面已经磨得起了毛,布纹里嵌着几十年的灰尘和手指翻页留下的油脂,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被时间打磨过的触感,“楼明之,你是警察出身,你看证据的方式是"谁做了什么"。我是做民俗学的,我看旧东西的方式是"谁留下了什么"。一个人烧掉一张照片,是因为他想忘掉;一个人藏起一本书,是因为他想记住。烧和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许又开藏了这本书二十年,藏在书架最里面那层,藏在别的书的背后,藏得那么深,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但他没烧。” 楼明之把令牌收回去,沉默了几秒钟。湖面上有一阵夜风吹过来,把岸边的芦苇吹得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窃窃私语。远处的景区路灯闪了两下,然后恢复了稳定,把那道细长的光柱重新投在水面上。 “他想记住的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谢依兰把那本线装书合上,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但我知道一点——一个人藏了二十年的东西,一定和他心里最深的那道疤有关系。” 手机震了。楼明之掏出来一看,是老鬼发来的一条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顾怀远的卷宗电子版已发邮箱。原件所在分局档案室,需调取须由在职刑警填申请表。另附一条关联信息——顾怀远失踪前最后见过的人,经查为当年市文化局副局长,姓周,现居镇江润州区某养老院。” 楼明之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递给谢依兰。她接过去看了,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兴奋,是那种猎人看到了脚印之后的敏锐。 “明天去养老院。”她说。 “明天是周日,养老院不一定让探视。” “那就翻墙。”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她说“翻墙”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吃面”,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忽然想起来,老鬼给谢依兰做背景调查的时候提过一嘴——这姑娘十五岁就在武当山后山的悬崖上徒手攀岩,十八岁拿了全国传统武术邀请赛的轻功银牌。她穿着帆布鞋和棉布裙子,看着像个文文静静的图书馆管理员,但她能徒手翻过一堵三米高的墙。 “行。”楼明之发动车子,“不过在翻墙之前,我得先回趟住处,看看老鬼发来的电子卷宗。顾怀远的失踪案当时立了专案,卷宗不会少于两百页,今晚有的看了。” 车灯重新亮起来,两道白光切开了湖边的黑暗。楼明之掉转车头,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开。后视镜里,焦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 回到楼明之租住的那间老房子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客厅的茶几上还摊着昨天没吃完的盒饭和几张铺开的案件关系图,图上用红笔圈着的名字已经被茶水洇花了几个,红墨洇开之后像一滴滴干涸的血。楼明之把盒饭推到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陆加密邮箱。 顾怀远的卷宗有一百八十七页。楼明之从第一页开始看,谢依兰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对照着顾怀远的资料和那本门人录里被涂掉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做交叉比对。两个人各自安静了大概四十分钟,客厅里只有翻纸质文件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弧。 “楼明之。”谢依兰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怎么了?” “顾怀远的卷宗里,有没有提到他家里人的情况?兄弟姐妹,或者子女?” 楼明之滚动鼠标,往下翻了十几页,在“社会关系”那一栏停住了。 “有一个弟弟。顾怀远失踪时他弟弟十八岁,正在读高三。警方当时找他谈过话,他认为哥哥是被人害死的,但提供不了任何有效线索。笔录只有两页,之后就没有后续记录了。” 谢依兰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她刚刚做的对比表格,左边是青霜门门人录里被涂掉的四个名字,右边是她从各种公开资料里挖出来的相关信息。她的手指点在最后一行上,那上面写着——顾怀远之弟,原名顾怀安,后改名,现为焦山景区管理处副主任。 楼明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有一辆夜班的垃圾车经过,发出沉闷的轰隆声,震得茶几上的茶杯盖轻轻跳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从衣架上扯下外套。 “走。” “去哪儿?” “去找顾怀安。”他把手枪的备用弹匣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后腰的暗袋里,“天一亮,他就要上班了。天亮之前,是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谢依兰合上笔记本,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些被茶水洇花了名字的图纸。红墨水洇开的痕迹在昏暗的台灯光下看起来格外刺目,像一片一片细小的、被风干的血点。 “楼明之。” “嗯。” “你觉得许又开今天晚上睡得好吗?” 楼明之拉开门,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和陈旧的气息。 “他不会睡的。”他说,“一个藏了二十年秘密的人,每天晚上都在等敲门声。”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把这个凌晨两点多的老房子裹得严严实实。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自动进入了休眠模式,那盏台灯还亮着,照着摊开的卷宗和那张被洇花了名字的关系图。图纸上,顾怀远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道,每一道圈都压着上一道的边缘,像是某种急躁而不安的符号,在无人观看的深夜里兀自发着热。 楼下的车发动了。尾灯的红光在巷子口一闪一闪的,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这座城市最深的夜色里。焦山上的风还在吹,吹过小金山湖,吹过书脊巷,吹过许又开书房窗户上那条没关严的缝。那本被楼明之抽走了门人录的空缺还在书架最里面那层,被两边的旧书挤得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那条缝在黑暗中安静地张着,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却还活着的东西,在等待着什么被重新塞回来——或者被彻底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