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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局之谜:第0336章 雨夜的访客

镇江的雨说来就来。 楼明之站在废弃货运站的铁皮棚底下,雨水顺着锈穿的棚顶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串不规则的水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柴油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那是从三号仓库的方向飘过来的,被雨幕冲散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也足够让一个干了十二年刑侦的老警察绷紧脊背。 “灯。”他说。 谢依兰把手电筒递给他。光柱切开雨幕,照在三号仓库半开的铁门上。铁门上的锁被剪断了,断口崭新,最多不超过半小时。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血腥味就是从这条缝里渗出来的,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在雨里舔来舔去。 这是今晚的第三起了。 第一起在城东,死者叫马三元,六十二岁,开了一家古董铺子。第二起在城南,死者叫柳成荫,五十八岁,退休前是镇江武术协会的副**。两个人的死状一模一样——胸口一道细长的贯穿伤,从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穿进去,精准地刺破心脏,伤口边缘有极细微的星芒状撕裂。 青霜门独门剑法,碎星式。 楼明之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进仓库。货架上堆满了落灰的编织袋,地上散落着泡沫板和捆扎带。然后光柱停在仓库最里面的墙角——一个人靠墙坐着,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可他胸口那滩还在往外渗的血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永远不会再醒了。 谢依兰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死者的脸。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颗黑痣。她盯着那颗黑痣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来。 “我认识他。”她的声音很轻,却比雨声更清晰地传进楼明之的耳朵里,“他叫戚云山,青霜门的采办弟子,二十年前负责门内的药材采购。我在师叔的旧相册里见过他的照片。” “二十年前的幸存者?” “按门内名册,他应该死在覆灭当晚。” 楼明之在尸体前蹲下,仔细察看那道致命伤。碎星式的伤痕他太熟悉了——过去三个月里,同样的伤口出现在七具尸体上。每一具都是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每一具都死在雨夜,每一具的胸口都被一剑贯穿。凶手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用最精准的剑法,一个一个地,把那些本该死在二十年前的人,送进坟墓。 “凶手知道碎星式的全部招式。”楼明之站起来,甩掉手上的雨水,“这种剑法不是看几本剑谱就能学会的,需要有人手把手教。当今世上能完整施展碎星式的人,不超过三个。” “谢依兰,你是青霜门的传人,你能看出什么?” 谢依兰没有马上回答。她伸出手,在死者胸前的伤口上方虚虚地比划了一下,手指沿着那道星芒状撕裂的边缘慢慢移动。她的手指很稳,但睫毛在微微颤抖。 “出剑的人比我快。”她收回手,“碎星式讲究“一剑九星”,剑尖刺入的同时旋转手腕,在伤口边缘留下九道星芒状撕裂。师叔教我的时候,我只能做到七星。而这具尸体上的撕裂是完整的九星——出剑的人功力不在师叔之下。” 楼明之的眉头皱起来。谢依兰的师叔叫柳问霜,是青霜门当年的二师姐,也是二十年前覆灭案中唯一确认失踪的人。如果凶手的剑法不在柳问霜之下,那这个人要么是柳问霜本人,要么是—— “许又开。”谢依兰说出了他脑子里正在转的名字,“许又开年轻时跟着青霜门学过三年剑,外界没几个人知道。他对外一直宣称自己是文人,只会写武侠小说,不会真功夫。”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雨幕里显得格外苍白,被风一扯就散了。他用力吸了两口,把烟头摁灭在铁门上。 “许又开三天前就到了镇江,住在金山寺旁边的私人会所。昨天晚上他上过本地新闻——“武侠泰斗回乡寻根,助力镇江文旅复兴”。他身边至少有六个保镖,四个记者,两个摄影师。这种人怎么可能一个人溜出来杀人?” “也许他没溜出来。”谢依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也许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手。”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手电筒的白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冷静的分析,一半是压得很深的恐惧。她不怕尸体,不怕黑,不怕雨夜的废弃仓库。她怕的是自己追查了这么久的东西,最后会指向一个她不敢面对的方向。 “如果许又开不是凶手,那他就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谢依兰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绸布,小心翼翼地从死者手里取下一件东西——那是一片碎布,深灰色的,面料考究,像是从某件高定西装的袖口上撕下来的。 她认识这块面料,昨天下午她在许又开身上见过。 手电筒的光柱忽然晃了一下。不是手抖,是地上有什么东西反射了光线。楼明之弯腰捡起来——一枚铜扣,做工精致,扣面上刻着两个篆字:青霜。 “青霜门的信物。”谢依兰接过铜扣,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金属上刻着两个细小的数字——拾叁。“这是门内弟子的身份编号。拾叁号,我记得这个编号,是戚云山的师兄,叫段明楼。覆灭案那晚,段明楼和戚云山一起被报失踪。” “也就是说,当年被报失踪的人,其实一直活着。直到最近,有人开始挨个找到他们,挨个杀掉。”楼明之站起来,“死者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凶手能在雨夜里精准找到这些藏了二十年的人,要么他有通天的手眼,要么——” 他看向谢依兰,两个人同时说出了那个名字。 “买卡特。” 地下世界的皇神,掌控着横跨江湖与都市的情报网络。只有他能在短时间内从人海里把二十年前的失踪者一个一个挖出来。也只有他会用这种方式——他不直接杀人,但他会把目标的位置告诉想杀人的人,然后坐山观虎斗,看仇人自相残杀。 谢依兰站起来,雨停了。不是渐渐停,是嘎嘣一下就停了,像有人在天上关了个水龙头。空气里的血腥味没了雨水的稀释,突然变浓,浓得让人想吐。 就在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仓库后面的巷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是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每一步都间隔相等,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好像走在午后的林荫道上,而不是深夜的废弃货运站。 楼明之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甩棍。谢依兰的右手无声地滑进风衣口袋,口袋里有一把缠着防滑胶带的指虎。 巷道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来人穿着一件及膝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撑着一柄黑色长柄伞。他把伞合上,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然后抬起头。货运站唯一一盏还没熄灭的路灯照在他脸上——四十来岁,混血面孔,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是极淡的琥珀色。 买卡特。 “两位辛苦了。”买卡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了谁,“我的人在三个街区外拦下了凶手。不过很遗憾,拦下的时候凶手已经服了毒。剧毒,三秒毙命,没来得及问话。” 谢依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指虎:“你派人跟踪我们?” “不。”买卡特走近几步,皮鞋踩着积水,发出清脆的踏踏声,“我派人跟踪的是许又开。只是碰巧和你们的调查路线撞上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因为你手上那片碎布,是从许又开的袖口上撕下来的。而你刚才在想的,我猜,是许又开到底有没有分身术——他昨晚在私人会所接受媒体采访的同时,他的衣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买卡特微笑了一下,“答案很简单:穿这件衣服的人不是许又开。”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许又开身边有一个替身,叫白秋练,青霜门的弃徒,跟许又开跟了二十年。他擅长易容和模仿,能扮许又开扮到以假乱真。当然,这种绝密的信息,整个镇江知道的人——加上现在的你们两位——一共四个。” “你也是青霜门的人?”谢依兰的声音发紧。 买卡特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铜扣,和戚云山尸体旁那枚一模一样,正面是青霜的篆字,背面刻着编号——捌。比戚云山的拾叁号,要早五个数字。 “这是我父亲的遗物。”买卡特把铜扣放回内袋,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我父亲叫段明楼,青霜门拾叁号弟子的大师兄。二十年前,他是门内的护法,负责守卫青霜剑谱。覆灭那晚他拼死把剑谱的副本藏了起来,然后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剑,推下了悬崖。捡回一条命,却再也站不起来了——在床上躺了十二年,直到走的那天都没能再站起来。”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陌生人身上的故事。可他的琥珀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捅他的人,就是许又开。”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屋顶铁皮上残留的雨水滴落的声音。谢依兰看着买卡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之所以成为地下世界的皇神,不是因为贪恋权势,也不是因为生性凶残。他花了二十年时间建立自己的帝国,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为的只有一件事。 复仇。 “你知道凶手是谁。”楼明之说。 “当然知道。杀戚云山的人是白秋练,指使白秋练的人是许又开。许又开的目的是把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全部灭口——因为这些人里,有人手里握着他当年勾结外人、血洗师门的证据。”买卡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楼明之,“而这个证据,就在这个人手里。”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侧影,站在图书馆的书架前,正在翻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女人的眉眼和谢依兰有五分相似,只是比她更年长,更清瘦,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谢依兰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是我师叔——柳问霜。” “她还活着。藏在镇江,藏了二十年。”买卡特把伞重新撑开,“不过你们的调查已经惊动了许又开,他派出的杀手不止白秋练一个。最多三天,许又开的人就会找到她。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告诉我们这些,是想让我们替你找到柳问霜,拿到证据?” “不。”买卡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冰面下隐约传来的水流声,“我告诉你们这些,是因为明天过后,我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明天?” “许又开在金山寺旁边的私人会所办了一场“武侠文化展”,展出的文物里包括青霜门的失传信物。他邀请了我。”买卡特撑着伞,一步步走进巷道深处的黑暗里,“鸿门宴,两个主角缺一不可。” 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还在巷子里幽幽地回荡。 谢依兰低头看着手里那片深灰色的碎布,又看了看戚云山胸口的星芒状伤口。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柳问霜是唯一还活着的证人,如果许又开灭了所有人的口,那今天死在这里的戚云山,也许在死之前,已经说出了柳问霜的位置。 “他知道。”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哑,“许又开已经知道了师叔在哪。” 楼明之把烟头扔进水坑里,骂了句什么,拉起她就往外跑。身后,戚云山的尸体静静靠坐在仓库墙角,那只沾满血迹的手垂在地上,五根手指中有三根的指甲崩裂了——那是在死前拼命抓挠地面留下的痕迹。 而他手指的方向,正好指向金山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