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郁甜去了城东的花鸟市场。 她买了一袋一串红的种子，又挑了几包复合花肥，还顺手拿了一把小铲子。付钱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她两眼，笑着说：“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喜欢种花啊？” 郁甜笑了笑：“帮人种的。那棵桂花树旁边空了一块地，种点红的，看着喜庆。” 老板娘利落地把东西装进袋子里：“一串红好养活，晒足了太阳就肯开。你要是种得好，一个多月就能见花。” 郁甜道了谢，拎着东西回了家。 上午的阳光刚好，不晒也不烈。 她换了身旧衣服，挽起袖子，拎着小铲子和种子袋走到后院，在那棵桂花树右侧蹲了下来。 昨天翻过的土经过一夜，表面微微干了，但底下还是润的。她用铲子挖出一排浅浅的土沟，间距约莫一拃宽，然后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去，盖上土，轻轻压实，最后拎着小喷壶浇了一层细水。 水珠落在深褐色的泥土上，很快渗了下去，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 郁甜蹲在那儿，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低头看着刚埋好的种子，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花这种东西，种下去了就会长，只要水够、阳光够，它就不会辜负你。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到了。 郁甜没有回头，继续用手掌把土面轻轻拍平。 “佟先生？” “嗯。”佟墨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距离大概三四步远，不近不远，“你在种什么？” 郁甜直起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没有系扣子，里面是白T恤。脸色比昨天好了些，虽然还是偏白，但至少眼下的青黑淡了一层。头发也梳过了，不像之前那样随意地耷拉在额前。 “一串红。”郁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昨天你说这棵桂花树右边以前种过这个，我就去买了些种子来种。” 佟墨白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那片刚埋好的土沟上，沉默了几秒。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让他那双总是带着阴翳的眼睛有了一瞬的柔和。 “我夫人以前也喜欢这样种花。”他开口，声音不重，“她蹲在那边的动作跟你一模一样。翻土、拍平、浇水，顺序也一模一样。” 郁甜垂着眼，把铲子放到旁边的石阶上，语气尽量平稳：“可能爱种花的人习惯都差不多。” 佟墨白没有接话。 他走上前两步，在桂花树旁边站定，低头看着那些刚浇过水的土沟。湿润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深色的光泽，一粒粒种子被妥帖地安放在底下，安安稳稳地等着发芽。 “陈小姐。”他忽然开口，“你老家是哪的？” 郁甜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这问题来得突然，但也不意外。 她早就知道佟墨白迟早会问。 “南城。”她说，“一个小县城，说出来您大概也没听过。” “南城。”佟墨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里检索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 郁甜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自己不能说真话——她的父母早就移民国外，她失踪十年，他们早就搬走了。郁甜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不存在”的身份。 “父母早年不在了。”她说，声音低了一些，“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前几年也走了。没什么亲人了，所以出来打工。” 佟墨白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分辨不太清楚的东西。不像审视，不像同情，倒像是一种认认真真的目光。 “你一个人在外面，不辛苦吗？” 郁甜笑了一下：“习惯了就不觉得辛苦。人活着嘛，总要往前走的。” 佟墨白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 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以前也说过这句话。”他说，目光从郁甜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院墙根那排枯藤上，“她说人活着总要往前看。但她走之后，我一直没能往前看。” 郁甜的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了，又松开。 “佟先生，”她说，声音尽量很轻，“每个人走出来的时间不一样。您能说出这句话，说明您已经在往前看了。” 佟墨白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后院墙根下那排枯藤，以前是玫瑰。”他说，没有回头，“我夫人最喜欢的是蔷薇，但玫瑰是她嫁过来那年亲手种的。后来她不在了，我没管，枯了。你要是想清理，可以清理掉。” 郁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屋里的背影，喉咙发紧。 她当然记得。 那是她嫁给佟墨白那年春天种的，从花市挑了十几株红玫瑰苗，一株一株地栽下去，手指扎破了都顾不上。那年夏天开了一墙的花，红彤彤的，他从书房里探头往下看，喊了她一声：“媳妇，今年玫瑰开得真好。” 那时候的他，笑起来牙齿白白的，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呢？ 他说“你要是想清理，可以清理掉”。 他连那墙玫瑰都舍得让她清了。 那是他十年里舍不得碰的东西，现在他说“清了”。 郁甜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枯藤，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小铲子和花肥袋子收好，拎着东西走回屋里。 刚把工具放进杂物间，手机就响了。 是林老师。 郁甜接起来，对面传来林老师急促的声音：“陈小姐！出事了！佟宛禾和朴有娜在图书馆里打起来了！” 郁甜的脑子“嗡”了一下：“打起来？怎么回事？” “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朴有娜又在说宛禾的闲话，宛禾这次没忍，直接站起来推了她一把，两个人就扭到了一起。现在两个人都在教务处，宛禾的嘴角破了皮，朴有娜胳膊上被抓了几道印子。” “我马上到。”郁甜挂了电话，抓起玄关的外套就往门口跑。 “陈小姐。”身后传来佟墨白的声音，她转头一看，他已经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了，脸色沉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禾禾在学校跟人打起来了。”郁甜一边穿外套一边说，语速很快，“我得赶紧过去处理。” 佟墨白已经走到玄关，换了一双鞋：“我跟你一起去。” 郁甜愣了一下：“佟先生，你身体还没好……” “我女儿在学校跟人打架，我怎么能不去？”佟墨白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已经拉开门，站在门外回头看她，“走。” 郁甜没有再多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