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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实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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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实1980:第六十五章 因为他们欠揍

就在一群老娘们要拿张红莉开玩笑的时候,大队部的大喇叭又响了。 “喂喂,李诺,李诺,有你的电话,京城来的电话,赶紧来大队部一趟,抓紧时间来一趟......” “......” 张红莉赶紧催李诺:“快快快,李诺你有电话来了,京城来的,肯定是那个什么杂志社的......” “杂志社的吗?” 李诺也有些疑惑。 这年头的长途电话都不是拨号,而是打到总机,让接线员按照次序给你接“东山省、兴水县、韩王大队”,所以按理说十月杂志确实有可能按照通讯地址给投稿作者打电话。 就比如余桦老师,在第一次发表文章的时候,就接到了从京城杂志社打来的电话。 但是八零年这会儿打电话,经常性的掉线,余桦接到的那个电话,对方打了一天才打通。 而且并不是所有的电话,都有拨打长途电话的权限的,所以如果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没人通过电话来传递消息,因为太麻烦了。 李诺的稿子已经确定要发表了,稿费都发过来了,那么十月杂志社这会儿还有必要打电话给他吗? 【是谁这么急着找我呢?有意思了。】 李诺跨上自行车,慢慢悠悠的往大队部行去。 等到了大队部,李福明就着急的道:“诶呀李诺,你怎么还慢腾腾的呀!长途电话很容易断线的......赶紧过来等着......” “诶呀,我这已经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了......对了福明大爷,是谁打来的电话?” “我哪知道,是县里总机打来的,你在这儿等着就行......” 八十年代初期的长途电话,不是拿起来就能打,而是要双方的总机接通之后,才会真正开始通话,在此之前是两边的总机对接,通话人是搭不上话的。 有时候因为线路繁忙或者线路故障,干等上一两个小时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今天李诺的运气不错,不一会儿之后电话就接通了。 “喂喂,喂喂.....” 长途电话的通话质量明显一般,电话对面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李诺能感觉出对方的急切心情。 李诺提高声音问道:“你好,我是李诺,你是哪位?” “我是江嘉仪,我这边打电话排队,很多人在我后面等待,所以我长话短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钟,好似在犹豫什么,然后才接着说道:“李诺,你能不能放过我父亲和我的亲戚,他们都没文化,说话口无遮拦......你心里有什么气,等我放假回去之后......” “没文化?口无遮拦?” 李诺直接打断了江嘉仪,冷冷的问道:“这么说,你知道事情的经过了?” 江嘉仪愣了良久,才回答李诺:“我爸给我拍电报说,我的几个叔叔得罪了你......然后你把我几个叔叔给送进去了,昨天他上门道歉,你又把他们给打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李诺冷冷的道:“因为他们欠揍。” “什么?你说什么?喂喂?” 江嘉仪的声音明显慌乱了,好似在怀疑电话线路出了问题,导致自己听错了。 李诺再次提高嗓门,凌厉的说道:“我说他们欠揍,你能听清楚吗?” “......”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了,显然,她听的一清二楚。 李诺没有跟江嘉仪解释什么,也没有辩解什么,因为江嘉仪开口的那句“口无遮拦”,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李诺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跟人争执过无数次,所以他太清楚一个道理了, 那就是你一旦开始解释,就会没完没了的解释,而且对方总能找到理由占据主动权。 【因为你的几个叔叔编排我母亲,所以我就把人揍了......】 【你怎么这么冲动呢?他们只是动了动口,你怎么动手呢?而且他们还上门道歉了.....】 某些人在跟你争辩的时候,会习惯性的搜罗所有对自己有利的因素充当辩解工具,并且低估对方的委屈,甚至无视对方受到的伤害。 所以你遇到这种不喜欢的话题......那还聊什么呢?干脆一句话聊死算球。 电话那边的江嘉仪,显然没见过这种“绝杀”的招数,一下子就被李诺给干闭气了,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李诺等了一会儿,听不见江嘉仪的声音,便直接说道:“你如果认为他们是冤枉的,那就让他们去找G安好了, 有理找法院、没理找记者,伤天害理找调解,你一个大学生,可千万别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没有......” 这句来自几十年后的网络俚语威力很大,江嘉仪直接就被打蒙了。 她结结巴巴的道:“可是......我去图书馆查了......他们这种情况,不至于被认定为违法犯罪,现在他们要坐好多年的牢,他们的家庭就毁了......” “你觉得他们是冤枉的对吧?” 李诺再次打断道:“认不认定犯罪,是G安的职责,你江嘉仪何德何能,竟然觉得自己有资格凌驾于G安之上了?” “......” 江嘉仪再也接不上话了。 李诺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江嘉仪的无力。 一个刚刚考上大学的学生,以为掌握了这个世界的核心密码,但是当他真正面对这个社会的“底层”,却发现那么多“想当然”的规则道理,根本就不顶用。 电话两边都沉默了良久,李诺打破沉默问道:“我知道电话费很贵,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江嘉仪顿时被惊醒了,下意识的道:“没.....没了,我挂了。” “你先别挂。” 李诺再次问道:“江嘉仪,你从头到尾,就没想过关心我一句,问问我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吗?” “.......” 江嘉仪心里一惊,慌忙说道:“我.....我刚才着急......你的身体好些了吗?你的伤口愈合的好吗?” “呵~” 李诺笑了笑,轻轻的说道:“我很好,没有残废,没有后遗症,以后结婚生子不成问题,所以以后就不劳你挂怀了,挂了吧!再见。” 。。。。。。。。。。 远隔千里之外的京城,江嘉仪愣愣的站在邮电局的小隔间里,拿着听筒的手好半天都放不下来,就跟中了石化术的玩家一般无语可怜。 她到现在都想不通,电话那边的李诺,为什么跟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记忆中的李诺,是温和的、腼腆的、善良的,甚至是江嘉仪人生最黑暗那段时间里,唯一的那束光。 所以前些天家里来信,告诉江嘉仪“李诺行凶”的时候,江嘉仪还有些怀疑是家里人夸大其词,把李诺编排成了一个蛮不讲理、凶神恶煞的人。 可是现在,江嘉仪却有些相信了。 大家两年不见,李诺已经完全变了,变的咄咄逼人,整个人都充满了攻击性。 在打这个电话之前,江嘉仪翻阅了大量的法律书籍,准备了完善的说辞道理,满以为可以说服李诺把仇怨暂时搁置,等自己寒假回家再说。 但是李诺却用一连串的质问加讽刺,把江嘉仪打的溃不成军,一肚子文化、道理,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以后,不劳我挂怀了吗?】 李诺刚才最后说那句话的时候,江嘉仪瞬间感觉心里好像空了什么。 李诺先说自己“结婚生子没问题”,然后又不劳江嘉仪挂怀,那是什么意思呢? 江嘉仪恍恍惚惚之间,忽然听到有人在外面很不客气的呼喊。 “喂,里面的人打完了吗?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哦哦哦,对不起......我还要打个电话......” 江嘉仪赶紧挂上电话,出了通话的小隔间,直奔邮局的工作柜台。 她这会儿才想起来,刚才没有询问自己母亲的情况,父亲打来的电报她根本不敢全信,只能找其他人佐证。 “您好,我再挂一个长途,挂东山省,兴水县中学,找赵智忠老师......” “再交五块钱押金。” “什么?” 江嘉仪震惊的看着工作人员,不敢置信的问道:“我刚才不是交了押金吗?怎么又交?” 工作人员无奈的道:“这位同学,你挂的是长途电话,一分钟就要一块一,另外别人交押金......都是交十块的。” 江嘉仪懵了。 她知道长途电话费很贵,但没想到这么贵,仅仅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就干掉了她半个月的伙食费。 江嘉仪上大学之后,每个月的生活补贴是二十二块五,但她每个月要给家里寄十块,所以生活水平跟之前没有本质的提升, 毕竟李诺给的十块,可以让江嘉仪在兴水县中学处于“平均水平”,但是到了京城,这十二块五却让江嘉仪处于同学之间的最底层。 而现在打了一个电话,就把江嘉仪兜里的积蓄几乎干没了,那剩下的半个月怎么办? 又要跟两年前那样,只靠馒头就白水过日子吗? “江嘉仪,你愣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出来的急,忘了带钱啊?” 一声温和的问候响起,一个面容白净的男生走了过来。 江嘉仪赶忙转头,看清来人之后,顿时尴尬的道:“我刚才给家里打电话来着......确实没多带钱......” “没事,我刚好带钱了,我先替你付,你回头还我就行......” “不不不,不用的......” “嗨,都是同学,你客气什么?” “别别别......” 江嘉仪想要阻止,男生却已经掏出一张十元大钞,爽快的交给了工作人员。 江嘉仪阻拦不及,只能讪讪的道谢:“谢谢你啊!陈慕秋......不过我可能要下个月才能还你......” 陈慕秋豪气的挥了挥手,无所谓的道:“没事没事,咱们要做四年的同学,时间长着呢!” 江嘉仪愣了好几秒钟,恍然间又看到了曾经的那个乡下少年。 【没事没事,都是同学,咱们来日方长呀!】 可仅仅两年,那个“来日方长”的少年郎,怎么就不劳自己挂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