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的掌心谋妻:番外 音朔日常番(二)
两个多月了。诊出喜脉以来,谢澜音该吃吃该睡睡,连晨吐都不曾有过一回。展朔为此很是得意,跟清风细雨都吹嘘过两轮,说这孩子打娘胎里就知道疼人。
可惜话说早了。
某天开始,谢澜音突然馋起来。脑子里会毫无征兆地蹦出一样东西,然后非吃到不可。白天还好办,厨房随时备着,丫鬟跑个腿也就买回来了。
难的是半夜。
这天三更刚过,展朔被一只手推醒。
“展朔。”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侧过身,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想吃酸黄瓜。”
窗外一片漆黑,更鼓声刚刚落下,余音还荡在夜风里。
展朔沉默了两个呼吸。
“现在?”
“现在。”
他掀被起身,扯过搭在架上的外袍披了,摸黑系腰带。谢澜音躺在被窝里,听见房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回廊往西角门去了。
整个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她盯着帐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就有点躺不住了。
大半夜的,把人推醒就为一口酸黄瓜。这事搁以前,打死她也干不出来。
谢澜音隔着被褥把手搭在小腹上。
“你爹明天还要上朝,”她跟肚子里那位打商量,“你懂事一点。”
肚子里那位没理她。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展朔枕头上。
这口气叹完,她已经跟自己和解了。又不是她想吃,是孩子想吃。展朔要是敢有意见,让他自己跟孩子说去。
院子里的寂静忽然变得很长。她数着更漏。一更三点,一更四点。然后脚步声踩碎了寂静。
门推开,展朔走进来,衣襟前摆沾了一片深色的湿痕,指尖泛着凉意。他把一只青瓷小碟放在床头矮几上,碟子里码着七八根酸黄瓜,切得齐整,醋味清冽。
“尝尝。”
谢澜音坐起来,伸手捏了一块。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酸味从舌尖炸到嗓子眼,她不由自主眯起眼睛。
“好吃。”两个字含含混混的。
展朔在床边坐下,看她吃。
她连吃了三块,才顾上抬头看他:“不是厨房的。搁哪弄的?”
“嗯。厨房没有,东市买的。”
“半夜敲人家门,人家没骂你?”
“骂了。”
“然后呢?”
“我说我是锦衣卫。”
谢澜音嘴里那口黄瓜差点呛进气管。她捂着嘴咳了两声,“……你是真不怕言官参你。”
“半夜买黄瓜,参我什么?”
“扰民。”
“不会。”他神色坦然,“我给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买一碟酸黄瓜?”
“你的黄瓜,值。”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澜音捏着半根黄瓜,有点笑不出来了。
这个男人白天刚审完一桩通敌大案,此刻却坐在床沿上,衣襟沾着夜露,去给她买一碟酸黄瓜。还被人骂了。
她把黄瓜放回碟子里,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他外袍上全是凉意,贴着脸有点冰。
“下次让清风去挨骂。”她
“你的事,我想亲自办。”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从他怀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大半夜跑出去买东西。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去也没关系。”
展朔低头看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你随口一说,我若不去,”他顿了顿,“你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会不高兴。”
“我才不会。”
“上次你说想吃桂花糕,厨房说卖完了,你说“没关系”,然后一整天没跟我说话。”
谢澜音:“……”
她确实干过这事。
她瞪了他一眼,“你记仇。”
“嗯。”他应得理直气壮,低头碰了碰她的发顶,“睡吧。明天还想吃的话,我让人多备些。”
谢澜音怀孕满三个月时,义学的房舍刚好落成。
她去庄子看过一次,青砖灰瓦,讲堂敞亮,宿舍整齐。赵顺领着工匠日夜赶工,比预定工期还早了十天。谢澜音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没挑出什么毛病,“辛苦了。”
赵顺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紧:“属下分内之事。”
回府之后,谢澜音把写好的章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十二页纸,教习的等第分级、薪酬考核、退养抚恤,生徒的招录奖惩、人才举荐和安置,逐条逐款,尽悉落笔。她从头看到尾,想了想,又翻回去改了两处措辞,方才搁下笔。确认再无遗漏,便将稿子理整齐,装订成册,拿牛皮纸裹好,带着青影去了谢府。
谢明远正在书房批阅小皇帝的策论功课。
谢澜音走进来,把册子放在桌角,简单说明了来意。
“祖父,义学的章程我拟好了。您帮着掌掌眼,看有没有跟现行律例冲突的地方,或者容易被人拿捏的辫子。有的话,您帮我规避一二。”
谢明远手里还捏着笔,抬眼看了她一眼,“一个义学而已,还用得着惊动你祖父?我每日辅导皇帝功课就够累的了,这种小事,拿去烦你父亲。”
谢澜音应了一声,拿起册子,转身便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时,身后果然传来一声“等等”。她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时,面上已是一副乖巧听训的模样。
谢明远揉着眉心,语气有些不耐烦:“拿来,我先瞧一眼。”
原本他是没打算看的,可看见谢澜音走得那么痛快,心里反倒咯噔了一下。他这孙女,杏林街一刀捅死李贽,事后只派人来知会他一声。谋反那么大的事,她跟展朔把局都布完了,才来问他要不要上船。她办的事,哪一桩不是让他这把老骨头心惊肉跳的。
她说“帮我规避一二”,换个旁人听了可能以为是谦虚,他听了只觉得眼皮在跳。
谢澜音双手把册子递还给他。谢明远接过去,靠着椅背翻开。
第一页是办学宗旨,写得四平八稳。耕读并重,兼习百工,使贫寒子弟自食其力。放到任何一张书案上,都是一份挑不出毛病的体面文章。
他扫了一眼便翻过去了。
生徒管理。招生门槛设得宽,孤贫子弟和阵亡将士遗孤优先,不收束脩,包食宿衣裳纸笔。他的目光在“阵亡将士遗孤”六个字上,多停了一息。
他翻到下一页。
生徒入学后先入蒙学堂修习两年,两年期满,由教习据其资质性情分科。算学科。工艺科。农桑科。三科列得清清楚楚,每科后面附着对应的出路方向。算学去商号,工艺进作坊,农桑归庄子。
没有经籍科(入仕所学)。
谢明远翻页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了谢澜音一眼。谢澜音在对面坐得规规矩矩,脸上是一副等先生批课业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
生徒出路。学成自行择业,入谢家商号或林家商队者优先录用,按市价给付薪酬。后面还跟着一行字:十年内按入学成本十倍偿还。谢明远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他合上册子,看了看封面。启明义塾四个字端端正正。
他重新翻开。这一次看得很慢。
教习四等分级,月银从三两到十二两。考核与优赏,生徒离校后入正途谋得营生者,教习记功。一等教习恩养终身,丧葬银二十两,子女免费入学。
谢明远翻完最后一页,把册子放在桌上。
什么义学章程,什么育才奖学——这一套东西运转起来,就是一个以教习为骨架、以生徒为血肉的人材筛选与收拢的机器。十二页纸,没有一个字提到远见和掌控,但每一个条款都在为这两样东西铺路。
这才是她来找他的原因。不是拿不准分寸,是太知道分寸了。她需要一双在朝堂上滚了几十年的老眼,帮她看看这架精巧的机器里,哪一颗螺丝拧得太紧,哪一处榫卯会被有心人撬开。
谢澜音看着祖父,轻声问道:“祖父,可是哪里写得不对?”
谢明远背往后一靠,缓缓说了一句:“你祖父辅导皇帝功课,也没见写这么多字。”
谢澜音笑了笑,等着。
“第一,把你那个十年十倍,删掉。”
“你当顺天府的人是瞎子,还是当都察院的人是摆设?白纸黑字写“偿还”,那就是放贷。谢家放贷放到义学里,言官一道折子就能把你弹劾到御前去。”
谢澜音安静了一瞬,说:“是,祖父。我原想做一个约束。”
“约束不在纸上。”谢明远说,“约束在人心里。你把事做周全了,他自然不走。你非要把绳子写进章程里,反而给了别人割绳子的刀。”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半分,“这条线,以学徒契的名义去做。懂了?”
谢澜音点头。
“第二,”谢明远翻开教习管理那一页,指着“记功”两个字,“记功之后怎么赏,你写在内部账册里,不必写进对外章程。章程里只留一句“累计记功卓著者,给予优赏”。优赏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就行。”
谢澜音又点头。
“第三,你那个办学宗旨,把“耕读并重”提到第一句。把“兼习百工”往后放,别让它太显眼。”
谢澜音接过册子,抱在怀里。
谢明远看着她,“你这个义学,规模打算做多大?”
“目前建好的房舍,容纳两千人不在话下。”谢澜音顿了顿,“我打算先招五百人,后面看情况再扩。”
两千人。
谢明远没有说话。那一瞬间他眼神变了,是一个老练的棋手在棋盘上骤然看见对手真正的布局时,那种本能的专注与绷紧。
“山长可找好了?”
“还没。之前表哥给我推荐了一位十年前的榜眼陈敬之。祖父可认得此人?”
“此事细节,展朔可知晓?”谢明远没有回答她的话,问了句不相干的。
“章程及管理细节,没跟他说过。”
谢明远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谢澜音。窗外是老槐树的影子,夕阳从枝叶间筛下来,碎了一地。
“谢家三代人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到头来,却没你这个丫头看得通透。”
“想站稳在朝堂上,掌握话语权,哪那么容易。可你若握住了国家的农工商命脉,粮食、工技、商路,任是哪个皇帝想动你,都要先掂量掂量。”
他转过身,逆着光看她。
“明日我便让你父亲辞官。”
说这句话之前,他沉默了两个呼吸。
“给你做这个山长。”
谢澜音猛地抬头。
“祖父——”
谢明远抬手,没让她说下去。
“你父亲在礼部做了十年,官做得不温不火。让他留在朝堂上,撑不起谢家的门庭。你把五百个孩子交给外人,我不放心。交给你父亲,你我都能睡个安稳觉。”
“可是父亲他……”她顿了顿,“他会愿意吗?”
让父亲辞官。礼部尚书。她脑海里掠过的是父亲在礼部衙门伏案执笔的背影,温和,持重,日复一日。祖父一句话,那个背影就要从朝堂上消失了。
谢明远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被逗乐了。
“你呀,还是不了解你爹。”他重新坐下来,“你父亲年轻那会儿,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整天遛狗逗猫,正经书不读,尽爱结交些奇门异士。入仕这条路,是我硬逼着他走的。他不愿意,我拿家法抽了他几鞭子,他才咬着牙去考的。”
谢澜音愣了一瞬。纨绔?结交奇门异士?被硬逼着入仕?这些词跟她记忆里那个温吞的父亲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
“你爹当年可是京城最出风头的探花,游街那日,半个京城的姑娘都在临街的酒楼上往下扔帕子。”谢明远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又夹着几分无可奈何。
“和你表哥推荐的那位陈敬之,同科登榜。两个人一个探花,一个榜眼,在琼林宴上勾肩搭背喝得酩酊大醉,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们殿前失仪。先帝看在是喜事的份上,压下来没追究。”
他说到这里,看了谢澜音一眼。
“让他去做这个山长,再把陈敬之请来,两个人搭伙办学,”谢明远说,“你爹求之不得。”
谢澜音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明远没等她回应,把话头收了回来。
“不过京城这个地方,五百人就是上限。树大招风,再多,就有人要坐不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
“等这个义学办起来,规矩立稳了,就让你爹回会稽。在老家,再开一个大的。那里天高皇帝远,想招多少人,就招多少人。不必看谁的脸色。”
“现在,朝堂还没稳。眼下乱,没人顾得上你。等稳下来,谢家、林家、展家,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父亲这时候退,退得正好。
谢澜音没有说话。她知道祖父不是在危言耸听。
谢明远没等她回应,自顾自往下说,“我这个太师,再当五年。陪着小皇帝念几年书,让他知道谢家的人不是他的敌人。五年之后,我也回会稽。养养鱼,种种花,替你管管义学。”
“祖父,那朝堂上,谢家就没有人了?”
谢明远看了她一眼,“怎么没人做官?你三叔的小儿子,今年十九,已经是举人了。他是我一路手把手辅导过来的,什么路数什么火候,我心里有数。拿个状元回来,不成问题。到时候他往朝堂上一站,皇帝就算是有了自己人可用。”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从运筹帷幄切回了家常。
“你办义学的银子,可还趁手?”
他没给谢澜音回答的时间,自己先算了起来。
“你给教习的俸禄,不低。还有那些瓶瓶罐罐,窑炉作坊,哪一样不是烧银子的玩意儿。五百个孩子,吃喝拉撒,衣裳纸笔,从进门那天起就是净流出。想见到回头钱,少说得五年。”
谢澜音听着。
祖父忽然开始算账。一条一条,算得很细。他在掂量。掂量她对这件事的掌控到底有多深。
“我跟表哥有合作。”她答,“银钱,不愁。”
谢明远点了点头。他知道林家那个小子的本事,也知道谢澜音不会在钱的事情上打没有准备的仗。
“祖父。”谢澜音忽然开口。
谢明远看着她。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这个义学,是我的。”
谢明远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你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倦意,和更深的了然,“放心,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