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开了四个小时。 最后半小时的路已经不算路了。 柏油面碎成了块状，从裂缝里冒出灰白色的灵气蒸汽，空气中的腥味一公里比一公里浓。 车窗外的植被从绿色变成了枯黄再变成灰黑，地面上能看到断断续续的黑色痕迹——那种粘液干掉之后留下的印子。 安槐坐在车斗的角落里，右手搭在膝盖上，灵气感知已经铺开了。 通脉初期的感知范围覆盖到了车外三百米，范围内的灵气浓度紊乱得厉害，波动幅度比学校练功房里大了十几倍。 这是废土外溢区的正常状态——从镇压区泄漏出来的野生灵气没有经过任何过滤，浓度高但杂质更高。 对面坐着韩知白，他从上车之后就没说过话，一直在闭眼运功。 偶尔睁开看安槐一眼，又闭上。 旁边那个大二的男生手抖了一路，到最后十分钟的时候终于控制住了，他叫什么安槐不知道，但他作训服衣领上的名牌写着“许清河”。 安槐认出了他——统考时候那个“铁壁”。 气动巅峰，最擅长防御。 当时在考场上扛了安槐三分钟才认输。 许清河这会儿也认出了安槐，两人对视了一秒，许清河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车停了。 防区驻点设在一处半山腰的废弃哨站群里。 不止一栋，而是七八栋矮楼散布在山坡上，中间用钢架和灵石屏障连起来，外围拉了三层阵法线，地面上的灵气导引纹路密密麻麻。 先期抵达的驻防人员已经在现场，一支C级佣兵团负责日常巡逻，另外有两个通脉境的军方联络官。 安槐跳下车的时候脚踩到了一片干硬的灰色地面，鞋底传来的触感跟正常土地完全不同——粗糙，发脆，灵气在地表下面无规律地流窜。 叶鸿最后一个下车，他把通讯板递给军方联络官签了字，转头扫了一眼面前站成两排的十八个学生。 “安顿好了之后每组三人，轮流巡逻。巡逻范围是以哨站为圆心、半径五公里内的区域，超出五公里不管。你们的任务是预警和拦截，不是深入。” 叶鸿的目光在安槐身上停了一秒。 “碰到被寄生体附着过的异兽不要硬打，坐标上报，等佣兵团支援。” 安槐分到了第三组。，队友是韩知白和许清河。 三个人的配置从纸面上看还算合理——安槐主攻兼控场，韩知白全能型，许清河防御。 分配到的临时住处是哨站群最东侧的一栋矮楼，三张行军床靠墙排开，中间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军用通讯器和一份区域地图。 许清河进来之后先检查了一遍窗户和门的密封情况。 韩知白把装备包放下，从里面翻出一个保温杯——安槐注意到杯子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字迹很端正，但右下角画了一颗小星星。 韩知白注意到安槐的目光，把保温杯往里推了一下。 安槐没说什么。 第一轮巡逻从下午两点开始，三人沿着哨站东侧的荒原向外推进。 地貌是标准的废土外溢景象——灰白色的石地，枯死的植被残骸，偶尔有干涸的灵气池塘。 走到三公里标记的时候安槐的感知捕捉到了动静。 前方偏左，八百米，两个生物信号。 “两只，气动后期。正常的，没有寄生体信号。”安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韩知白的脚步调整了方向，许清河把灵气铠甲激活了一半，覆盖在了双臂外侧。 两只灰色的异兽从一堆岩石后面窜出来，体型不大，像是某种犬类变异后的产物。 速度快，冲刺起来贴着地面跑。 安槐没让他们靠近到五十米以内。 灵步残影的第一式在他脚下展开，整个人横移了一个身位，出现在左侧那只的正前方。回流掌拍在它的头顶。 经脉内部被碾碎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干净利落。 韩知白同时处理了右侧那只，他的打法比上学期又紧凑了些，出手到收拳中间的衔接几乎看不出间隔。 许清河全程没动，他的灵气铠甲激活了一半又收回去。 “你们俩打东西的速度有点离谱。”许清河收了架势，语气介于佩服和无奈之间。 韩知白从包里拿出一块布擦了擦手，“你的防御能力不需要你参与这种级别的战斗，留着体力，后面有大的再上。” 安槐把两只异兽的核心取了出来装进标本袋，巡逻规定要带回来做灵气污染分析。 三人继续往前走，到了四公里标记的时候地面上的黑色痕迹多了起来。 有一些已经干成了硬壳，踩上去会碎，但有几处还是湿的，表面泛着那种暗紫色的光泽。 安槐蹲下来看了两秒。 湿的那几处周围，灵气浓度的紊乱程度比其他区域高出一大截。 他的感知扫上去的时候，老问题又出现了——黑色区域在感知层面是空白的。 什么信号都没有，但它明明在那里。 “别碰。”安槐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这些粘液有范围性干扰，接近之后灵气感知的精度会被压缩。” 韩知白退后了半步，许清河多退了三步。 三人把坐标记录下来，标注成“高风险区域”上报给驻点指挥部。 回到哨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废土外溢区的天黑得比正常地方早，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残留的日光全吞了。 安槐在行军床上坐下来，掏出手机。 信号很差，只有一格。 苏念念的消息断断续续地刷了出来。 “到了没？” “防区什么情况？” “记得吃东西。” “你不回我的话我就当你在忙。” “安槐。” “我等你。”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安槐编辑了半天，信号太差发不出去，他换了通讯频道——珠串。 灵木手珠的心灵通讯不依赖网络信号，覆盖距离足够从防区到学校。 他把意识送了过去。 苏念念那边回的很快，声音带着一点沙，大概是练功练完了。 “到了？” “到了，一切正常。” 频道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把我给你备的那根发绳，系在手腕上了吗？” 安槐低头看了看，粉色的发绳套在左手腕，跟灵木珠串挨在一起。 “系了。” “那就好。”苏念念的声音放松了一点。“周小鱼跟我说赵啸天那边没事了，他给周小鱼发了张照片，右胳膊绑着绷带在食堂干饭，吃了三碗面条。” 安槐出了口气。 频道里苏念念的声音又响了。 “安槐。” “嗯。” “你帮我看着前面的路，我三天后就到。” 安槐躺在行军床上，左手举在面前。 粉色发绳在暗沉的光线里很显眼。 窗外的废土荒原黑漆漆的一片，没有路灯，没有月光。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嚎叫，声音被风拖成了一条长线。 他闭上了眼。 三天。 韩知白那边翻了个身，保温杯搁在枕头旁边，许清河睡得早，呼吸已经均匀。 安槐的灵气感知铺开覆盖了整个哨站，范围内没有异常信号。 但五公里之外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 他感知不到它。 因为那个东西覆盖着一层能吞噬一切感知信号的黑色。 安槐睁开了眼。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口，看着窗外漆黑的荒原。 风从裂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那股越来越浓的腥味。 手腕上的珠串微微发亮。 和四百公里外苏念念的那串保持着完全一样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