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区拍卖行。 暗金色的能量护盾就像一个倒扣的大碗一样把整个建筑都罩住了。护盾边缘切割着黑市街区混浊的空气，发出低频的嗡鸣。主干道上延伸出来的阶梯，有六百级之多，用的是暗红色的地毯。这是三阶深渊的蜥的后背皮，每一张都很珍贵，但是现在却被用来给来往的权贵垫脚。 雷诺把风衣领子拉得很高，靴子踩在了软绵绵的蜥蜴皮上。 鞋底沾满了贫民窟的泥巴，在红地毯上留下了一道道发黑的脚印。 两把重能量戟交叉在一起，挡在了台阶的尽头。 四名身穿全覆式外骨骼装甲的护卫像铁塔一样矗立在大门的两边。装甲上面有和平饭店的交叉剑标志，肩部的小型火控雷达发出红色光芒，已经瞄准了雷诺四人眉心。 “停下。”左边的护卫说话的声音经过头盔扩音器的处理之后，带有一种尖厉的金属摩擦声。“今天晚上有大人物来参加。出示千万级别的资产证明芯片或者三大财阀内环贵族徽章。” 巴克左腿的机械腿因为承受不了重量，发出液压声。吐掉嘴里的雪茄头之后，他的手就按在了大衣下面的重机枪上。 “没有芯片。” 雷诺停在了能量戟前面半米的地方，越过护卫的肩膀往里面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看去。 “这条路不通了，滚回你们的下水道去。” 护卫手中的能量戟向前推进了半寸。戟尖所发出的高温电弧把雷诺风衣下摆的一块布料烧焦了。 几个穿定制无尘服的男女从专用的磁悬浮通道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男子留着整齐的金色头发，手里拿着一杯红色的合成酒。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安保主管死了没有？” 男人拿出一条白色的丝巾捂住自己的鼻子，皱着眉头。 “这几个捡垃圾的农民是怎么混到中央大街上的？劣质机油的味道以及酸腐的味道已经严重污染了我的呼吸道。如果我吸入了这样的垃圾空气，我的基因纯度下降了，你们老板赔得起吗？” 跟在男人身边的女人发出了一阵短促的嗤笑，向后退了两步，害怕雷诺身上的灰尘飘到她那件镶满碎钻的晚礼服上。 “各位大人对不起，马上清理。” 护卫马上收起刚才对雷诺时的强硬态度，腰弯下三十度。转过头来，手中的能量长戟就对准了雷诺的胸口。 “3秒。从台阶上滚下去，不然我就把你们的内脏烤熟。” 艾达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十根手指上装有机械轴承，发出细微的声音，指尖上的银色手术刀片也翻转起来，一条半透明的数据线已经从掌心中伸出来。 “我花半分钟的时间把阿特拉斯财阀的死账挂到你户头上。” 艾达把声音压得很低。 雷诺抬起手来，一把按住了艾达的手腕，把那根数据线硬塞进了她的掌心里。 如果艾达现在使用算力的话，百分之百会和外面那个被搞宕机的真理之眼产生数据纠缠。外围海关出了这么大的漏洞，星区主脑的算力一定全部用来排查异常。利维坦的假死状态只有48小时，如果在这儿留有数据痕迹，被逆向追踪到过去的话，整个天灾佣兵团就全完了。 既然这是黑市，就应当按照黑市最野蛮的规则来进行。 雷诺把一只手伸进风衣里面。 护卫肩部的火控雷达马上变成了红色。 “武器警告，立即击毙。” 两把能量长矛一起向雷诺的脖子砍去。 雷诺并没有掏出手枪来。 从主宰空间中拉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牌，反手一巴掌打在左边护卫头盔的上面。 嘭。 沉闷的撞击声在台阶上炸响。 金属牌打穿了护卫头盔上的战术目镜，并且深深地嵌入到防弹玻璃的裂痕之中。 “资产证明是什么？” 雷诺收起手，拉了拉风衣下摆。 “这样可以买下半个星区了吧？” 被砸中的护卫勃然大怒，正要扣动扳机的时候，目光却扫到了眼前镶嵌着的那块金属牌。 黑色的牌面上雕刻着奥米茄财阀代表最高权力的双头鹰。但是鹰首处又多了一圈用暗金色的液态金属浇铸而成的基因螺旋环。 这是奥米茄财阀第七实验室，只有S级执行官才有资格使用。 该物品不具有货币价值。它代表一句话就可以使一个财阀满编的舰队对一个星球进行毁灭性的轨道轰炸。 金属牌子的边上有一圈没有擦干净的暗紫色血痂。 护卫的呼吸被扩音器放大之后，就变成了破风箱一样的剧烈喘息。他的手握着能量戟的时候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外骨骼装甲膝部液压杆发出一声尖厉的爆鸣。 护卫跪倒在地，红地毯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蜥蜴皮也给踩出了两个大窟窿。 大大的 右边举着长矛的护卫也看清楚了金属牌上的花纹。他好像被雷击了一样把手中的武器扔在地上，然后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在地上，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捂着鼻子嘲笑的金发男子的脸色在一秒之内就恢复了正常。手中的高脚杯摔在地上，红酒溅到价值上百万的皮鞋上。 第七实验室的负责人。在这些边缘星区的权贵眼中，就是掌握生死簿的活阎王。 金发男人的喉结在不停地上下移动，他想要求饶，但是声带已经完全堵塞了。 两扇重达十吨的防爆门被撞开了。 一个穿着燕尾服、满头大汗的胖子像肉球一样从里面滚了出来。他都没有时间去擦掉额头上冒出的汗珠，一路小跑到了雷诺面前，弯腰都快要折断了。 “不知道奥米茄核心的使者到来之后，下面的人是不是瞎了狗眼，请您不要生气。” 经理双手捧着那块金属牌，小心翼翼地把牌子还给雷诺，但是眼睛一直盯着牌子上血迹的地方。 这是新流出来的血液。 “牌子可以进入哪间房间？” 雷诺接过金属牌之后就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天字第一号。最高的标准。” 经理擦了把汗。 “那么，你是来为奥古斯都少爷办事的，还是第七实验室主管派你来查账的？我们要在内网做一次免检报备……” 雷诺向前走了几步。 靴子踩在了经理锃亮的皮鞋上。 “你有资格去打听这块牌子的来历吗？” 雷诺弯下腰，声音很低，暗金色的眼睛在风衣的阴影里闪了一下。 “再问一个字的话，我就把整栋楼里的活人都拆下来，铺在门口做新的地毯。” 经理只觉得有一股恐怖的压力压在了脊梁上。他引以为豪的三阶基因改造在面前的男人面前就如一张纸一样。他猛地一哆嗦，连连后退。 “小的很可恶！请进吧，绝对没有人会来打扰你。” 雷诺一行人踩着金发男子掉在地上的一块白手帕，大步走进了拍卖行。门一关上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 天字一号包厢在拍卖行的最上面，就像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玻璃球。 单向透视的纳米玻璃可以俯视整个环形拍卖场，但是外面的人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包厢里的地毯是由一种散发出镇静安神气息的植物纤维制成的，在中间的圆桌上面摆放着一些市面上很难见到的稀有水果以及营养品。 门一关上，夜枭就幽灵一般地滑到了房间的四个角落。 从战术背心中取出四个硬币大小的信号屏蔽器，并且贴在通风管、水晶吊灯等地方。 有七个生命体征探测器隐藏在墙夹层里，都已经拔出来了。 夜枭拿着高斯狙击步枪，枪口穿过单向玻璃，对准了下面的拍卖台。 艾达走到圆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拉出一个隐藏的数据接口。把机械手臂接到自己的身上。 这里的安保系统和外面的黑市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层次。 艾达闭上眼睛，十把手术刀在空中无意识地弹了起来。 底层逻辑是多重嵌套锁，算力墙很厚。只能保证我们包厢的数据不会泄露出去，不能接管整个大楼的监控。 雷诺来到落地窗前。 他没有看下面陆续进场的权贵，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圆桌的一个角落里的一只水晶托盘。 托盘上有一些淡蓝色的凝胶状的东西。 那就是蓝血凝胶。 艾达睁开眼睛，顺着雷诺的目光望去。 “源核财阀核心区域的特供品。用来减轻高阶基因突破的时候产生的神经痛。该物品在离开核心星区之后就会开始变质，所以要使用专门的液氮箱来保存。把它当作一般的招待品放在那里……” 雷诺拿了一管凝胶，在手里转了两圈。 “源核财阀的高层也在里面。” 把凝胶放回盘子里面。 并且级别很高，拍卖行要用这样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知道对方的身份。这并不是偶然的。三大财阀的代表、星盗联盟的老怪物、深渊教团的红衣主教等人都聚集到了和平饭店里，表面上是来商讨如何对付他这个“天灾”的，实际上却是为了今晚要拍卖的叫做“主宰核心”的东西而来。 沾着血迹的那把钥匙虽然打开了门，但是也像在漆黑的房间里点燃了一把火。 其他的包厢里也一定有巨头的消息。拿着第七实验室执行官的钥匙，身上还留有废土的味道的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天字一号。 这本身就是一种很挑衅性的信号。 “老板。” 艾达突然间把数据线拔了出来，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 “有一段高频段正在对我们的包厢外层涂层进行高强度扫描。” 把截获的波段投射到半空之中。这是非常古老的、很乱的摩斯密码变形体。 并不是和平饭店的安保系统，也不是财阀的标准雷达。这是上一个纪元的大航海时代所使用的军用加密波段。 雷诺按在玻璃上的手指突然间就紧了起来。 大航海时代军队所使用的频率。 除了那些藏在深渊裂隙中，被异兽污染了数十年的老怪物之外，没有人会使用这样的骨灰级通讯方式。 有人发现了这块秘钥的由来，或者说是有人察觉到雷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正试图揭开包裹在里面的秘密。 拍卖会场里的主灯全部熄灭了。 一束强光打在中央的黑曜石展台上面。 大厅里非常安静。呼吸的声音也都是被控制住了。 穿着白色燕尾服的主持人乘坐升降机来到展台。他没有戴麦克风，但是通过某种骨传导技术把声音传到了每一个参会者的心中。 “各位。” 主持人给嘉宾鞠了一个躬。 “欢迎来到罪恶王冠。废土上唯一可以作为中立之地的地方。” 打了一个响指。 “今天晚上压轴的节目大家应该已经听说了。为了不让各位大人耽误了时间，我们直接跳过那些无趣的开场白。第一道菜就是开胃菜。” 展台后面的金属地板出现了裂缝。 四台重型牵引机器人用高压电缆拉着一个大大的透明营养罐，慢慢升到展台上面。 营养罐外面有一层很厚的红色布料。 主持人把双手放在红布上面。 “这件拍品是我们在边缘星区一个废弃矿坑里挖出来的。开始的时候，我们认为这是被异兽污染过的低等尸体。” 于是他就把红布撕了下来。 “但是经过我们对它的基因检测之后发现，在它的体内有一把锁。” 营养罐里面绿色的液体在翻滚。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异兽，也不是上一个纪元制造出来的机械生物。 那就是一个真人。 一位老人。 全身赤裸地浸泡在液体中，四肢用手腕粗的钛合金镣铐固定在罐底。他的背部被割开，脊椎骨都露出来了。十几根粗大的透明软管直接插入到他的骨头里面去，正在慢慢地吸取一些带有暗金色的粘稠物质。 老头的一半脸被机械义体所代替，另外一半浑浊的眼睛在营养液里无力地半睁着。 每次呼吸的时候，他的肺里都会冒出很多血泡。 雷诺站到包厢单向玻璃前面。 他的后背马上变得很直。刚才随意的站立姿势，一下就变成了非常危险的防御姿势。就连周围的空气也变得很冷。 主宰空间内的引擎在看见那个老头后，共振骤然停止，陷入死寂。 并不是为了平息。暴风雨来临之前，所有的破坏力都会被压缩到最小的程度，一片寂静。 合金扶手发出的声音很刺耳，让人觉得不舒服。雷诺的五根手指直接把高密度合金捏碎，硬是插入到墙壁里面去了。 指甲边缘没有血色，骨头突出了一层薄皮。小臂上的肌肉也跟着一起抽动了。 把人当成血袋一样抽取血液的老头。 老约翰。 十年前的铁锈星十三号矿坑。在雷诺快要饿死的时候，把半块发霉的黑面包塞到他的怀里，在异兽潮爆发的时候，用一根破烂的铁棍替他抵挡住了致命的一击，并且大声喊着让他赶快逃走的瘸腿矿工。 雷诺一直认为老约翰当年是死于瓦斯爆炸以及异兽潮之中。 “起拍价为五百万信用点。” 主持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 “买下他，或者说是买下他脊髓中正在分泌出来的、可以强行抑制高阶基因排异反应的未知物质。” 雷诺看展台。 把插在墙上的手取出来。 暗紫色的纹路直接穿过风衣的衣领，爬到他的一边脸上。 “巴克。给机枪上子弹。” 雷诺转过身来，一脚把天字一号包厢里号称可以挡住战舰主炮攻击的防爆门给踢碎了。 “今天晚上，这座楼里的人一个也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