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舱里焊接枪发出最后一缕蓝白光芒。 巴克把液压钳丢在地上之后又用手去擦了下额头上的一层汗水。 五吨重的高密度钛合金板已经很不客气地被铆接到走私船上破败不堪的龙骨上了。 甲板下边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老式的聚变核再次向管道中输送冷却液，整个船体也随之一起晃动起来。 “雷爷，装甲打补丁的事情已经解决好了。” 巴克把地上的一些垃圾踢到一边去。 “老狗那边已经开始了跃迁引擎的预热工作，我们马上就可以起飞了。” 雷诺没搭腔。 他在一个空了的孵卵箱边上蹲下身来，用一条脏兮兮的手巾慢慢地擦去自己手臂上新长出来的紫黑色骨甲上的残液。 先前被高频辐射矿石催化出来的那只变异猎犬，此刻正安静地趴在他脚下。 铅灰色的厚实骨板紧紧贴在它身上，背上肉质喷口开合之间，贪婪地吸食着空气里残留下来的光线。 它没有眼睛，体表冷得渗人，靠近一尺便能感觉到从它体内透出的寒气。 主控台上的红色警报灯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尖锐的蜂鸣声掠过耳膜，整间货舱里的灯光亮了一下又熄灭了一次，然后就变成了暗红色的战备灯。 “操！” 老狗破音的声音在通讯器中炸开。 “雷爷！A区停机坪被封死了！外面来了一群硬茬！” 雷诺把手中的破布丢开之后就站起来去到全息监控台前面。 K-9星港的防御穹顶已经因为被强制断开而失去了能量供应。 三艘涂装斑驳的重型武装运输舰呈品字形悬停在空中，探照灯刺目的光柱交汇在走私船的船身上。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赏金猎人从运输舰的索降绳上滑落，在金属跑道上砸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手里拿着高斯步枪的人们组成了一个严密无隙的火网，把所有的逃生口都给封死了。 人群中间的地方地面上发出了让人牙齿发痒的震动声。 一台高达三米的重型全地形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碾压过停机坪边缘的引导灯箱。 机甲上涂了财阀外围部队用的深灰色迷彩，很多地方是焊接补上的，但是肩膀上的大口径等离子主炮还是非常光洁。 蓝色的高能电弧在炮口附近发出“滋滋”声，锁定了激光红点，并且准确无误地射到了走私船上船舱门的位置。 艾达盯着屏幕上的机甲，断掉两根机械手指的右手紧紧攥成拳头，手背皮下芯片接缝处渗出了冷汗。 “被阿特拉斯财团淘汰掉的"铁卫-III型"镇暴机甲。” 艾达咬着后槽牙报出数据。 “正面装甲为五层复合陶瓷，可以抵挡住小型穿甲弹。等离子炮预热时间只有2秒钟，一发就可以把我们这艘破船刚刚焊接好的钛合金板融成铁水。” 艾达把头抬起来，目光穿过屏幕望向了雷诺。 “这些人并不是为了活捉而来的。十亿信用点的悬赏，财阀只要确定了你的基因序列，带着一个烧焦的大脑回来也一样可以拿钱。” 雷诺看着屏幕上的红点在不断地调整着轨迹。 他眼睛里边有一个叫作“1%缺失”的乱码模块，在刚才的深空咆哮之后仍在高频跳动。 右臂皮下的主宰神经元感受到外部的杀意，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膨胀。 “2秒钟的预热时间。” 雷诺念叨着这个数字。 “正好，飞船上的主炮缺少一个高能反应堆。这个铁皮罐头里面的小型核能核心就归我了。” 他转身的时候，目光停留在了这头铅灰色的抗辐射猎犬上。 “老狗，把货舱上面的排风扇叶片都拆下来。” 雷诺通过通信频道发布命令。 “巴克，守好内舱门。没有我允许的话，任何人不得出现。” 说完之后，雷诺就直接走到了厚重的气闸门前。 “嗤——” 气闸排空的压力声，在寂静的停机坪里听来十分尖锐。 走私船的舱门缓缓开启，砸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雷诺独自一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在三束刺目的强光照射之下显得十分醒目。 他没有披那件防雨披风，右臂上覆盖的暗紫色高频骨刃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四周的赏金猎人都拉开了枪栓，几十条黑洞洞的枪口都对着他的头。 重装机甲驾驶舱内有扩音器发出的粗犷的人工语音。 “我还以为能让三大财阀联合悬赏十亿的怪物，长着三头六臂。” “原来就是个装了条变异胳膊的泥腿子。小子，你那点引以为傲的生物装甲，在纯粹的工业巨兽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机甲肩膀上的等离子炮发出了尖锐的充电声。 蓝光越来越大，周围的气温也迅速上升起来，停机坪上的铁板也开始慢慢弯曲、变形了。 雷诺站到跳板上，目光直视着耀眼的蓝色光芒。 他能清楚看到机甲关节处几根传动用的高压液压管，以及驾驶舱防弹玻璃后那个戴着战术头盔的人影。 “工业巨兽？” 雷诺举起了手，暗紫色的骨关节在空中发出了“咔嚓”一声。 他打了个响指。 “那就当开胃菜吧。” 说完之后的一秒之内。 机甲正上方那根粗壮的工业排风管道，毫无征兆地从内部爆裂。 一团铅灰色的阴影带着一种令人害怕的下坠感，撞到了机甲宽阔的金属肩头。 这是抗辐射的猎犬。 它没有发出任何低阶异兽那种震慑性的嘶吼，行动轨迹安静地违背了物理常识。 猎人头目甚至没反应过来头顶多了一个活物，他本能地按下开炮按钮。 “轰！” 等离子炮喷吐出致命的蓝色火柱，直接擦着雷诺的身体轰在后方的空地上，将一层厚厚的装甲板瞬间蒸发成虚无。 就在等离子炮喷出火光的前一瞬，雷诺脚踝处的肌肉已经彻底绷紧。 他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而是迎着灼热的气浪，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飞行的暗影，直奔机甲的底盘冲去。 机甲肩部处，等离子炮发射时所产生的高温飞溅出来，可以将一般的变异体烤成焦炭。 但是这头灰颜色的猎犬没有躲避。 它体表的骨甲在高温炙烤下泛起一层诡异的幽绿光泽，背部的肉质喷口疯狂开合，将那些足以熔穿金属的热量和游离辐射能量尽数吸纳进体内。 紧接着，猎犬张开没有眼睛的丑陋头颅，露出里面两排呈现倒锯齿状的高密度骨牙。 它一口咬在了等离子炮的能量输送管线上。 让人牙齿发痒的金属撕裂声炸响。 当猎犬用尽全力咬下时，高强度的合金软管应声断裂，高压冷却液混着等离子火花疯狂喷射，将机甲的半个肩膀淋得一片狼藉。 “警报！主武器能量流失！右侧传动系统过载！” 机甲驾驶舱里红光闪耀。 猎人头目惊骇地操纵机械臂，试图把肩膀上那个灰扑扑的怪物扯下来。 他太低估了这头专为深空极端环境孵化出来的怪物。 猎犬四肢的利爪死死扣进复合陶瓷装甲的缝隙里，顺着破损的管线，直接将含有强酸腐蚀性的体液注入机甲的内部电路。 白色的浓烟也渐渐地冒了出来。 机甲庞大的身躯在一阵剧烈抽搐中失去平衡，右侧的机械腿不听使唤地单膝跪倒在铁板上。 雷诺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已经突进到机甲的正面。 面对那层连穿甲弹都能弹开的防弹玻璃，雷诺没有动用右臂的骨刃。 他深吸一口充满机油味的空气，胸腔高高鼓起，腰部猛地一拧。 老狗传授的古武术·崩拳，配合主宰引擎赋予的恐怖肌肉密度，将全身力量全部集中在左拳的指节上。 “砰！” 雷诺用左手拳头狠狠地击打在了防弹玻璃上。 一条细细的蛛网状的痕迹沿着着力点向四周迅速扩散开来。 驾驶舱里的猎人头目目瞪口呆地望着没有装甲保护的肉拳。 他无法理解，人类的骨骼怎么可能承受住这种级别的反作用力。 雷诺没有停顿。 他收回左拳，右臂那根暗紫色的高频骨刃瞬间弹出。 主宰神经元全功率运转，骨刃在空气中带出一道模糊残影，顺着防弹玻璃上蛛网纹的中心点狠狠刺了进去。 “嘶啦——” 高频震荡的骨刃切开防弹材质，就像热刀切开黄油。 雷诺单臂发力，直接将整块厚重的防弹玻璃硬生生掀飞。 驾驶舱暴露在空气中。 猎人头目慌乱去拔腰间的电磁手枪，手指还没碰到枪柄，一只沾满油污和暗紫色血液的大手已经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雷诺单手将他从驾驶座上提了起来。 “十个亿的脑袋，你拿不起来。” 雷诺语气平淡。 五指收拢。 颈椎骨碎裂的脆响在嘈杂的停机坪上显得微不足道。 猎人头目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脑袋软绵绵地歪向一侧。 周围的赏金猎人们全都僵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台象征着财阀重火力的铁卫机甲，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被一个人和一条狗拆成了一堆冒烟的废铁。 恐惧压倒了贪婪。 几个外围的猎人开始缓慢后退，手里的高斯步枪抖得连准星都无法对齐。 雷诺把尸体随便丢到脚下。 他半个身子探进驾驶舱，右手的骨刃精准地切开操作台下方的防护铅板。 一阵暴力的拉扯后，他硬生生拽出一个散发着刺目光芒的圆柱形金属罐。 这是小型核聚变电池，是机甲用的。 雷诺转过身，把这颗足以买下半个K-9星港的核心能源抛向身后的货舱。 巴克用机械左手把东西拿住了，液压钳发出了兴奋的声音。 “主炮能源到位了！雷爷，全部功率启动要3分钟。” 雷诺甩掉骨刃上的油污。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猎人头目的尸体。 这具尸体的手掌紧紧地按在了战术腰带上的一枚金属搭扣处。 雷诺的目光停留了片刻。 不对劲。 当颈椎被捏碎的瞬间，神经系统会彻底切断对躯干的控制。 这只手捂在腰带上，绝对不是死后的肌肉痉挛。 他在临死前，按下了某种东西。 雷诺抬起军靴，一脚踩碎了尸体的手腕。 他弯下腰，扯开那条沾着血迹的战术腰带。 腰带内侧，一个只有硬币大小的微型坐标发送器正在高频闪烁着红光。 指示灯的闪烁状态已从传输中变为发送成功的常亮模式。 雷诺用两个手指夹住这个发射机。 金属壳体背面并没有印上阿特拉斯财团那般俗气的地球仪图案。 上面有一把被雷电紧紧包裹住的长剑。 雷诺认识这个标志。 当年在红蝮的地下血色拍卖会上，那个被他斩首的财阀代理人，胸口的徽章上就是这柄剑。 奥林匹斯财团、第七舰队。 有着严重基因洁癖、把边缘星区所有人视为垃圾的最高执行官维克多。 这帮赏金猎人根本不是为了十亿悬赏来碰运气的野狗。 他们是奥林匹斯财阀早就安插在K-9星港的眼线，这台机甲只是用来拖延时间、确认坐标的诱饵。 雷诺用手指用力一按，把那台小发射机压成了废铁。 红光熄灭。 但是坐标已经被传送到了太空深处。 此时此刻，在距离K-9星港数个跃迁节点之外的深邃宇宙中，一艘长达三万米的重型歼星舰舰桥内，全息星图上突然亮起了一个刺目的红点。 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军装的维克多，手中拿着一杯恒温的基因培养液。 望着星图上代表K-9星港的红色小点，手指在水晶杯边轻敲。 “猎犬找到骨头了。” 维克多盯着全息屏上雷诺的照片。 “通知修斯。” “让第六清道夫小队准备空投。坐标K-9星港。我要那只在铁锈星地底逃走的虫子，变成我实验室里的标本。” K-9星港的停机坪上，寒风吹起了地上的金属粉屑。 雷诺转过身去走向跳台，船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老狗。” 雷诺走到控制台前面，将沾满鲜血的骨刃放在了桌子上。 “把核裂变电池接到推进器上面去。不进行安全检测就全部开启输出。” 艾达看着雷诺手里捏碎的金属残渣，眼角直跳。 “你是发疯了吗？没有经过稳压管直接接上的话，在半小时之内就会把推进器烧坏？” “我们只有半个小时了。” 雷诺看着星图上的X-04观测站用红骷髅头标出的地方。 “要么被财阀的歼星炮轰成原子，要么去那片连财阀都活不下来的坟场里，看看谁的命更硬。” 他转过头，眼睛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狠厉。 “或者到那个连财阀都无法生存下去的地方去看看，到底是谁的生命力更强一些？” 飞船尾部的推进器喷出了一道明亮的等离子尾焰。 巨大的推力把残破的走私船硬生生地从停机坪上拽了出来，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一头扎进了通往未知深渊的星际乱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