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铅化防爆门被粗暴地踹开，生锈的门轴摩擦出一串刺耳的杂音。 一股浑浊发黄的气体从小门里面挤了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辐射物质和变异动物排泄物的味道。 雷诺跳过脚下的一滩发光的绿水，进入了狂鲨帮隐藏在地底九层最里面的 “死区”。 这个地方其实是旧时代采矿遗留下来的巨大沉降坑，面积有两块足球场那么大。 四周的岩石上钉着很多手腕粗的合金铁条，形成了几十个大笼子。 笼子里的东西都已经被拿走了。 几只体型和装甲车差不多大的变异的蜥躺在一边。 财阀所发射的轨道歼星炮并没有击中这里，但是恐怖的次声波穿过地面，直接摧毁了低级变异体的身体。 绿色的胆汁和黑色血液一起流淌在地上，把合金地板也弄成了很多凹凸不平的地方。 巴克拖着漏油的左半边身子跟了进来。 老兵痞用最后的一点视力扫视了一下这个可以称之为地狱的地方，然后低下头去看自己胳膊上出现的红色斑点。 “老大，这里辐射强度比正常值高出了十几倍。” 巴克把转轮重机枪的枪管压在地面上，大口喘气。 “我这边的铁皮可以不管，但是你身上的防辐射服早就烂成了布条。等到十分钟之后，我们的细胞核就会开始融化了。” 雷诺没有接话。 他来到一只刚刚死去的的蜥旁边，用坚硬的军靴踩在它身上，发出让人感到恶心的声音。 主宰引擎并不害怕辐射。 但是他的皮肤下面有一层细小的抗辐射灰鳞，此时正处在非常饥饿的状态中。 空气中的游离辐射能量会通过毛孔进入人体，然后被发动机强行转化为最基本的生物能量。 伤口恢复的速度变快了。 雷诺看到地蜥身上厚厚的甲壳后，心里的计算就变得很快了。 狂鲨留下的这块地方很隐蔽，面积很大，并且有防爆隔离层。 作为天灾佣兵团第一个暴兵大本营，简直就是为它量身打造的一样。 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 建立初级孵化池需要大量的基础生物质。 地上的十几条死的蜥可以提取出孵化30只跳虫所需要的营养液。 这样的人力是不足以去地面收取保护费的。 在这样的废土之上要想生存下去，没有上千个变异体的编制，早晚会被别人连皮带骨地吃掉。 缺少肉类。 缺少很多肉。 此时巴克腰间的那部老式的战术通讯器也响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很多杂乱无章的电流声之后，又出现了几个本地帮派黑话的声音。 巴克独眼里红光一亮，马上把通讯器贴到耳边。 老兵痞听了不到半分钟就脸色大变。 “麻烦上门了。” 巴克把通讯器扔到腰间，六支枪管又由他一个人举了起来。 “血手帮一伙人。” “他们并不知道狂鲨的地盘已经被我们占领了。” 雷诺转过身，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十三号矿坑只有这么一点地方，狂鲨被我们消灭了，财阀也把地面打扫干净了。鬣狗闻到血腥味就会过来。” 巴克吐出了一口水，里面含有血丝。 “通讯频段中提到血手帮已经有三百多人聚集在一起，并且把地下第八层通往这里排污管给堵上了。带头的就是血手心腹，带着重型武器。这是要把我们困在陷阱里，连锅端。” 巴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机枪上装填的子弹。 满打满算的话，只剩下不到五十发了。 “这点铁花生米根本就无法把对方的先头部队给消灭掉。” “老大，我们马上就要撤离了。” 巴克把后槽牙咬住。 “防爆门最多只能承受两枚火箭弹的冲击。等到他们把门炸开之后，在这个空旷的地方我们就是活靶子了。” “撤？” 雷诺扯了下嘴角。 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沉降坑，他的视线又落回到地蜥那堆血肉模糊的尸体上。 三百名常年生活在废土矿坑底层的成年人。 这些人每天吃着低质量的基因药物、吃着被辐射变异过的野兽肉来维持生命，体内的细胞活性要比一般的人高出很多。 这不是为了争夺地盘来的。 这就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把最好的肥料送到雷诺建孵化池的地方去了。 “巴克。” 雷诺来到沉降坑中间的地方。 “把防爆门打开。” 巴克愣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怀疑自己那半边机械脑子是不是被辐射烧短路了。 “开门？” 老兵痞的声音提高了很多。 “老大，我们两个人加在一起就是一把快要没有子弹的破烂机枪加上一把骨头刀。你把三百条疯狗都请进家里来吃饭了吗？” “照做。” 雷诺从后腰抽出暗紫色骨刀。 刀锋在昏暗的无影灯之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血手帮这么着急送肉过来的话，我们总不能不给它们留出空间吧。” 巴克看到雷诺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变化，于是他的喉咙就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样的目光是什么样的。 上回雷诺这样的眼神出现的时候，狂鲨的脑袋就被踩成了烂西瓜。 老兵痞不再多说，转而走到防爆门控制台前，用拳头把红色的液压释放按钮给按下去了。 “嘎吱……” 沉重的铅做的防爆门慢慢打开。 外面的通道非常安静。 雷诺站到沉降坑中央，手中倒提着骨刃。 他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完好无损的手腕，在不眨眼的情况下一刀刺了进去。 皮肉翻卷。 没有鲜血直流出来。 流出的是非常粘稠、接近黑色的液体。 血液滴在了合金的地面上，并没有扩散开来。 它们好像有生命一般，在接触到了金属与绿色苔藓之后就马上开始疯狂繁殖、分裂。 一股浓重到无法消散的血腥味道很快盖过了沉降坑中原来存在的辐射硫磺的味道。 主宰引擎的核心阀门被雷诺彻底推到了顶峰。 “转化。” 雷诺干裂的嘴唇上吐出了两个字。 地上出现了一滩紫黑的血水，并且很快就开始沸腾起来。 很多细小的暗紫色肉芽从血洼中冒出来，比头发丝还要细。 它们沿着合金地板上的裂缝以非常快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开来。 雷诺脚下半径五米的地方有一层厚厚的暗紫色菌毯，上面有很多粘液。 这层菌毯就像一块巨大的胃壁。 当菌毯接触到那些被变异了的地蜥尸体的时候，那些粗大的肉芽就钻入到了地蜥坚硬的甲壳之间。 强酸一样的腐蚀声音，在空荡荡的沉降坑里面滋滋作响。 吨位庞大的地蜥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骨头被腐蚀掉，血液和肌肉也被吸走，所有的生物体都沿着菌毯的纹路向雷诺脚下聚集。 一个直径将近十米的血肉凹坑在菌毯中央成型。 里面含有大量的暗红色营养液，就像一个活生生的心脏一样在跳动。 雷诺站到孵化池边上，左边手臂上出现了一道道暗紫色的骨头纹理，在微弱的灯光之下时隐时现。 主宰引擎的虚空饥饿感被暂时平息了，但是他脑中1%的缺失乱码却跳得越来越厉害。 就在这时，通道外面传来了很多人的脚步声。 血手帮的人马已经到了。 带头的就是一个装有机械义眼的瘦高个子。 拿着一支被缩短了枪管的霰弹枪，慢慢把头伸出去。 当他用机械义眼去扫描沉降坑中心巨大的血肉池的时候，在血肉池边上的少年身上沾满了鲜血，瘦高的电子眼都要短路了。 “啊哈，这是什么东西？” 瘦高的嗓子里发出一声破锣一样的咒骂。 他下意识地拿起了霰弹枪，并且扣动了扳机。 “砰！” 大量的钢珠以扇形的方式射向雷诺。 雷诺没有躲避。 挡在他面前的那片菌毯猛地隆起，形成一面暗紫色的血肉盾牌。 钢珠击中了盾牌，但是只激起一些微小的波纹，并且很快就被腐蚀成了铁水。 “开门迎客。” 雷诺把下巴抬起来，在外面黑乎乎的地方露出了一个笑容。 “肥料到了。” 还没有等到瘦高的那个人退出去的时候，脚下所踏的合金地板就出现了裂缝。 两条粗大的肉芽像毒蛇一样把他的脚踝缠住。 瘦高的连惨叫都没有时间发出，人就直接被拉进菌毯里面去了。 暗紫色的粘液很快就把他的身体包住了。 军用级别的布料、粗糙的机械义肢以及他自己的血肉和骨骼，在掉入菌毯之后就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白色烟雾。 “救……” 求救的声音只说了一半，瘦高的脑袋就已经完全融入到紫色的酸液中去了。 于是后面跟着的十几名血手帮喽啰都被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常年在刀刃上舔舐鲜血，见过太多的死亡，但这种把大活人当众融化成营养液的活见鬼场面，彻底击穿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开火！开火！” 人群里面发出的是撕心裂肺的叫声。 十几道火舌一起喷出。 高斯步枪的动能弹和私制的手雷碎片一起落在了沉降坑里。 巴克躲到了防爆门的一个角落里，并且紧紧地抓住了转轮机枪的手柄。 他根本就无法参与进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地下掩体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雷诺仍然站在孵化池边上。 子弹击中了他周围的地方，但是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在地上留下了一片片酸液坑。 他目光穿过硝烟，冷冰冰地看着外面不断涌进来的身影。 瘦高的尸体被完全吃掉之后，孵化池里面的暗红色液体又往上涨了一寸。 雷诺脑海中出现的是主宰引擎所给出的信息。 【提取到劣质人类基因模板。 检测到微量深渊污染残留。 】 雷诺微微扬起了眉毛。 他走到菌毯边上，用骨刀把没有完全溶化的后颈皮肤挑起来。 皮肤上有一道黑线，上面有黑色多芒星刺青。 虽然身体已经因为强酸而变得面目全非，但是刺青边缘却依然在以生命的方式在蠕动着。 那是黑骸星盗的图腾。 雷诺看到这个纹身之后，脑海中出现了一条线索。 血手帮就是铁锈星上收取保护费的一个小黑帮，他们的人怎么会带有星盗联盟的标志呢？ 除非，这帮人根本就是星盗养在矿坑里的眼线。 财阀刚刚用轨道炮把地面打扫干净了，星盗马上就派人在那里接盘，废土上流淌的水比他预料中的要多。 刺青在骨刃刀锋之上全部消散了。 雷诺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孵化池上。 “不要在门口磨磨唧唧的！” 雷诺的声音很小，在空旷的沉降坑中却很响亮。 “来了就要抢占地盘，那就全部滚进来吧。” 他一下就踩到了菌毯中间。 主宰引擎的命令会通过神经末梢传达到整个菌丝体上。 地面上到处都是暗紫色的肉芽在疯狂地生长。 它们以海啸般的速度冲破了防爆门，直接涌入到外面的通道中去。 惨叫的声音、枪声、骨头被挤压发出的咔嚓声在密闭的空间里交织在一起。 几十个冲在最前面的血手帮帮众根本没有来得及转过身去，就被汹涌的菌毯给卷入其中了。 残肢断臂在酸液中翻滚，大量的新鲜血液沿着菌毯的脉络流回，所有的血液都流入到了那个巨大的孵化池里面。 孵化池的体积正在迅速增大。 直径由原来的十米扩大到现在的二十米。 池水很热，就像煮沸的岩浆一样。 就在孵化池彻底稳定成型的这一秒。 雷诺心脏突然间就剧烈地抽搐起来。 紧接着， “咚……” 从铁锈星地下更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回响，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 巴克听不到这个声音，外面的血手帮也听不到。 只有雷诺能听到。 那个声音的频率和控制引擎工作的频率是一样的。 雷诺的背部马上变得很紧张。 脚下所踏之星球之中，有一样东西可以和他体内的基因发生共鸣。 但这绝不是现在该去探究的秘密。 目前最紧迫的事情就是把外面送来的肉都吃完。 通道里没有听到枪声。 血手帮的人马也已经到了这里，并且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们停在通道尽头，几百道强光手电筒射向沉降坑的防爆门。 门后很黑，只有液体滚动的声音。 雷诺站到了已经沸腾起来的孵化池旁边。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古老的阵列图案。 主宰引擎控制面板上的所有灯都亮了。 生物质储备：足够。 一阶兵种序列已经解锁。 孵化指令：发出。 雷诺看到通道尽头有黑帮分子探出头来，干裂的嘴角扯出一道狰狞的笑容。 “孵化。五百只酸液蚂蚁、一百只变异跳虫。” 巨大的孵化池上面出现了很多波浪。 一个个半透明的肉茧在暗红色的营养液中出现。 肉茧上面有很多粗大的血管，在里面可以看见一些锋利的几丁质镰刀以及很多倒刺的节肢。 十秒钟后。 第一只肉茧被从内部撕裂。 一条体型和成年野狼差不多大的变异跳虫，身上流淌着强酸黏液，抖动着背上的一片甲壳，发出了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声音。 接着就是第二只、第三只、第一百只。 密密麻麻的酸液蚂蚁、跳虫从池子里面爬了出来，暗紫色的复眼死死锁定了通道外的活人气息。 雷诺把骨刀举起来，刀尖对准了外面三百多个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的黑帮分子。 “一个不留。吃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