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啵是被饿醒的。 胃里翻涌上来的空虚感将它生生从梦里拽出来。 石板下面的光线已经彻底暗了。 它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满是干渴带来的微苦。 “什么时候了……”它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用后腿蹬了一下石板，把脑袋从缝隙里探出来。 洞穴里很暗。 视线不明，它的耳朵先醒了过来。 族人走动的脚步声，幼崽打闹的尖叫声，以往这些熟悉的声音此刻一丝都没有。 啵啵起初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四条腿因为躺了太久有些发麻，踩在洞底的泥土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它踉跄了两步，稳住身体，沿着洞穴的通道往外爬。 通道很长，尽头是一个弯道，拐过去就能看到洞口的光亮。 啵啵懒懒的打了一个哈欠，身形慢悠悠的。 直到它来到通道的弯处，突然发现洞口的光亮有些不正常。 丘泽一族的洞穴区朝南，日落时分洞口会映进来橙红色的晚霞，把整个通道照得像是一条铺了琥珀的路。 但此刻，洞口的光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感。 啵啵一下子认出来这是月光。 它的第一反应，是怪不得肚子这么饿。 上午吃完早饭就去睡觉，居然错过了午饭时间。 想到少吃了一顿饭，啵啵有些遗憾。 但更多的是为自己找到这么一处绝佳的藏身地感到开心。 太完美了，居然连松鼠都没找到它。 继续往洞口移动，离出口越来越近，啵啵的意识也越来越清醒。 领地安静的有些不正常。 月光洒在空旷的洞穴区上。 啵啵站在洞口，三瓣鼻剧烈地翕动着，耳朵竖得笔直，左右转动，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个声音和气味。 为什么它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躲藏地离储藏食物的深洞最近。 此刻洞口的石头被挪开了，里面连一片叶子都没留下。 周围还有族人长时间生活留下的浓厚气息，却只闻其味，不见其声。 啵啵的腿开始忍不住发抖。 暮春的夜晚并不算冷，空气中甚至还残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 它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不……” 它跑向洞穴区最外面的高台。 那是平时长辈们站岗放哨的地方，也是整个领地视野最好的位置。 月光下，山谷的轮廓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的脊背，一层一层地向远方延伸。 北方的天际线在月光和星光的作用下，呈现一片深沉的靛蓝色，和更远处的黑暗融为一体。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啊——！” 啵啵突然尖叫一声，声音尖利得连它自己都吓了一跳。 它从高台上跳下来，冲进每一个洞穴。 “首领——！” “首领——！” “你们在哪儿——！” 叫声回荡，回声让领地听起来好像有很多族人在同时喊叫。 但每一道回声都是自己的，带着嘲弄的变形。 远处吉光鼬一族的领地也是一片漆黑，仿佛被空旷和寂静吞掉。 松鼠也不在了。 啵啵此刻终于意识到，它被落下了，整个身体瘫倒在了地上。 脑袋埋在两只前爪之间，身体蜷缩。 它错过迁徙时间了。 族人和隔壁的吉光鼬一族，估计在白日就离开了。 它们肯定找过自己，但躲藏的那片区域隔音实在太好，自己居然一点都没有听见。 强烈的求生欲让啵啵不断回想以前的记忆，试图找到可以拯救自己的办法。 长辈们无数次讲过的道理，所有它从来没有认真听过的话，此刻不断浮出脑海。 “往北走。” “这片区域往北走的路最平坦，族群曾从那里迁徙至此，离开也只能走那里。” 啵啵曾经从未离开领地太远。 但它知道东边是密密麻麻的荆棘林，西边是一片沼泽地，南边是一座大得翻不过去的山。 只有北边，是一路向下的缓坡。 回想昨天松鼠说过的话，迁徙的大部队好像也是商量好从这个方向离开。 天上的云正在慢慢散开，露出几颗最亮的星星。 北方的天空比南方稍微亮一点，像是有某种微弱的光源在远处的地平线下隐隐发着光。 没有别的方向可以去了。 啵啵强撑起身体。 向北走，说不定能赶上大队伍。 在路过自己曾经住过的洞穴时，它突然隐隐闻到食物的气味。 肚子空空如也，它不确定是真的闻到了，还是幻觉，强烈的饥饿感驱使它钻进去。 嗅着气息一路来到洞穴角落，前爪扒开表层的土地，下方赫然是几颗甜果。 根茎嫩绿，表皮还未发皱，明显是这两天采摘下来的新鲜果子。 啵啵以往从未在洞穴囤粮，都是族内每顿发多少就吃多少。 很明显，这些食物是族人在迁徙之前特地为它藏下的。 眼睛使劲眨了眨，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浮出一层水光。 低下头，努力将这些东西全部吃进肚子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跑。 美味的食物在这一刻完全吃不出味道，甜果也变得酸涩起来。 填饱肚子后，它才开始踩着月光向北走。 每走几步，它就要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空荡荡的领地在身后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被夜色完全吞没。 丘泽一族本就不以速度见长。 即使啵啵已经不是年龄很小的幼崽，四肢短小的它跑起来的样子更像是在地面弹跳，根本跑不快。 夜色太暗了，跑过两片领地之间最近的小溪时，还差点踩进水里。 幸好这两天雨水不多，溪流平缓，没有直接将它冲走。 啵啵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往北，往北，往北。 在如今气候灾难频发的迷雾大陆，没有族群庇护的幼崽死亡率无限逼近百分百。 如果追不上迁徙的大部队，它活不到成年。 但啵啵很快发现一个问题，站在一片陌生的空地上，茫然地转着圈。 它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能大概率猜测跑的方向是正确的。 周围的树木和草丛看起来都差不多，它看不清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的地标。 啵啵以往从未发现自己居然是个这么爱哭的幼崽。 哭是委屈，但此刻是因为后悔。 现在没有族人会听到它的哭声，更不会寻着声音来找它。 把身体缩成一团，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月光下的草地像是一片银白色的湖面，安静得有些瘆人。 仔细的辨认周围的环境，加上嗅觉的引导。 它猜测，自己现在的位置大概在吉光鼬领地的边缘。 就在它想加快脚步，尽快穿过这片开阔地。 还没有走出去多远，它的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鬼使神差的低头一看，只见那块石头被压进泥土里，尖端指向北方。 石头旁边有几道用爪子划出来的痕迹，不深不浅，凑近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线条的走向。 五道爪印汇集到一个点上，像箭头。 蹲下来，用前爪摸了摸那些划痕，是新鲜的。 啵啵认得这个记号。 有时候它藏得太好，就像是今天，松鼠找不到它，但现在又有事要干然后离开的时候，总会在附近留下这种记号。 曾经松鼠留下这类记号的本意，只是想让啵啵明白，它只是暂时离开。 就像家长在冰箱上留下便签。 但现在，啵啵知道，这是松鼠在给它指引方向。 来不及难过，顺着箭头指的方向继续跑。 一边跑，一边寻找周围还有没有相似的记号或气息。 松鼠留下的痕迹并不密集，但啵啵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当它开始犹豫，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的时候，总能在不远的地方找到下一个记号，像是松鼠在前面喊它。 被丢下的孤独和恐惧一下子少了许多。 后半夜，它已经离开了两个种族的领地，进入更靠北的一片陌生区域。 这里的树木更高大，林间的空地更宽阔，空气中多了一些从来没闻到过的气味。 啵啵找了一个低矮的树丛钻进去，赶路的速度慢了下来。 在迷雾大陆任何一个角落，夜晚总是危险的。 论安全和效率，此刻它应该停下来休息，保留体力，等待白日再继续赶路。 跑得太快太猛，对于它一个不怎么锻炼的幼崽来说，很容易在疲惫后站都站不起来。 但啵啵睡了一整个白日，死亡的恐惧让它根本闭不上眼睛。 再加上丘泽一族皮毛过于鲜艳，无论在什么环境都极为亮眼，白日十分容易被猎食者盯上。 短暂的思考后，啵啵决定将休息时间移到白日光线最强的时段。 剩下的时间，它要全部用来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