哩哩趴在那里，枝条被它们抱得死紧，动弹不得。 感知到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把眼泪和鼻涕蹭在自己的枝条上，身体一抽一抽的，像打嗝一样，哩哩不理解。 它们是异兽，它是异植，和米芝一样的异植。 而它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差点被吃掉的事故，差点死在另一株异植手里。 现在它们应该怕所有的异植，包括它才对。 现在这个态度，是什么意思？ 这些闻上去就苦苦的味道，哩哩没办法处理。 但哩哩觉得这些幼崽的毛还挺软的。 特别是抱它最紧的那只，天赋很高，毛也比其他几只更亮，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色，闻起来更是香。 比它平时出去觅食，吃掉的食物还香。 不远处的成年金鼬吓得魂飞魄散。 见哩哩没有立刻将幼崽推开，它们也在幼崽哭了一会后主动上前叼住幼崽的后颈，把它们从哩哩身上扯下来。 这株无根藤既然能回来，势必是已经吃掉那株新来都卢岛的异植。 这种令种族望而生畏的实力，更要小心不要得罪。 枝条终于自由了。 哩哩把被幼崽哭湿的地方在洞壁上蹭了蹭，然后钻进自己的洞穴。 果然，幼崽不管大小，总归是一种很吵的生物。 不懂得根本的道理，又只会哭。 从那以后，金鼬一族的幼崽再也不对异植抱有滤镜。 遇到陌生的异植，必须学会警惕和远离，而不是摇着尾巴凑上去。 除了哩哩。 哩哩能感觉到，这些小东西对它的依赖更强了。 它们会在它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洞口。 趴在洞穴休息的时候，在不远处挤成一团，互相舔毛，偶尔抬头看它一眼。 其他异兽都讨厌的冬天，它们却格外喜欢。 雪下得越大，风刮得越猛，它们就越安心。 因为寒冷的天气，哩哩会待在领地下的洞穴，和它们长时间待在一起。 不需要担心安全和食物的感觉，令它们安心。 对此，哩哩也习惯了。 不仅是习惯它们的依赖，也习惯每天更频繁，更准时的回来。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就像哩哩以前的意识还会进行决策，下雨的时候，是找片叶子遮一遮，还是干脆淋着？ 思考天气不好的时候，是待在林子还是金鼬领地下的洞穴？ 那么经过上百年的习以为常，这个行为已经不需要决策。 一旦不用决策，感觉就消失了。 行为与身份融合，它不再觉得自己是一株偶尔住在金鼬领地的异植，而是自己就是一株和金鼬生活在一起的异植。 甚至有时候会主动去找那些不吵不闹，天赋散发气息更浓的金鼬。 把自己埋进它们柔软温暖的皮毛里，枝条摊开，颜色互相分不清，让自己更舒服。 金鼬一族也在变化。 首领更替，族群成员也在壮大和改变。 新出生的幼崽，第一眼看见的除了母兽的肚子，就是哩哩金色的枝条。 时间一长，没有金鼬觉得哩哩待在这里是不正常的。 它们只知道，从出生开始它就存在。 论源头，可以追溯到它们祖母的祖母的祖母……那辈起。 它们天生就认为，族群与这株异植是一体的。 类似守护神的存在。 族群永远不用担心延续的问题。 —— 金鼬族内出现大事了。 它们来到都卢岛上后，岛上的环境确实变好了一段时间。 植被茂密，溪流清澈，树皮返青的速度一年比一年快。 但这种情况却没有维持几百年，便开始恶化。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雪来得越来越早，化得越来越晚。 溪水在春天涨得凶，淹掉下游的草地，到了夏天又干得底朝天，石头裂开嘴。 有好几年，林子里那些老树连叶子都没长齐就落了，光秃秃地杵在风中，像一排没有肉的骨头。 金鼬首领当时还能安慰自己。 天灾嘛，熬一熬就过去了。 但它很快发现，熬不过去的不是天气，是种族，是它们。 幼崽出生的数量在减少。 以前一窝能生四五只，现在两只就算好的。 有的母兽怀了孕，却迟迟不生，拖到最后生下来的是死胎。 活下来的那些，天赋也在不断下降。 从前金鼬幼崽刚睁眼，无需教导，就能感知到环境的细微变化。 现在都换完两次毛了，还感觉不清楚。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一年秋天。 一只幼崽出生了，通体金黄，毛色明亮，叫声响亮，跑起来跟炮弹一样。 它的母亲高兴得围着它转了好几圈，用舌头把它从头到脚舔得湿漉漉的。 但等检验天赋的时候，才发现它什么都感知不到。 接下去，每新一代金鼬修复环境的速度和范围，比它们的母辈差了一大截。 族里讨论，争吵，沉默。 它们试了各种办法。 哩哩捕获精英级异兽，剩下的残骸，全部让幼崽吃。 甚至向巫咸一族购买能提升幼崽天赋的药剂。 那些药剂的确有用，但只对服用的幼崽有效果，且不能遗传。 它们的下一代，还是没有天赋的幼崽。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哩哩不可能不知情。 金鼬首领病急乱投医去找它，把情况说了一遍。 除了沉默，哩哩没有其他办法。 作为异植，它知道异植只有在死亡的那一刻，天赋才会消失。 其他种族为什么会发生天赋消失这种事，它很不理解，也不懂要怎么帮忙。 失去天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金鼬能说得清。 它们不知道没有了天赋，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被其他种族善待。 曾经因为它们修复环境而受益的邻居们，还会不会对它们客气？ 曾经绕道走的天敌，会不会重新盯上它们？ 还有天赋的成年金鼬，只能安慰没有天赋的幼崽： 天赋不会消失，只是藏在血脉里，总有一天会回来。 同时开始加强幼崽的捕食训练，以应对未来的变化。 难过归难过，生活还是得继续。 它们安慰自己，迷雾大陆多的是没有天赋的种族，它们不也一样生活的好好吗？ 而且想到哩哩，这种难过的情绪就会缓解不少。 族群伴生的这株高级异植，可是帮它们解决了很多麻烦呢。 只要它还在，一切还没那么糟。 直到最后一个拥有天赋的金鼬死亡，金鼬一族再也没有降生有天赋的幼崽，彻底变为普通异兽。 那些好闻的气味，彻底从哩哩的感知中消失了。 因为习惯，明知道这片土壤已经贫瘠，也懒得挪，依旧定时定点的回洞穴休息。 对于金鼬一族天赋的消失，它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都卢岛的环境，已经不是靠几只金鼬就能修复的了。 不止金鼬一族的天赋有变化，好多种族的天赋都在随着环境的恶化降低甚至消失。 说实话，哩哩曾在很久之前想过，要不要挪窝去迷雾区域。 那里的食物更丰富，同类更多，机会更多，能圈的地盘更大。 但每次有这个想法，身边总会出现必须立刻解决的小麻烦，来让它遗忘这件事。 久而久之，哩哩就彻底忘记了这个想法，决定一直和金鼬一族住在一起。 新的金鼬幼崽不知道什么是天赋。 它们从出生起就知道，这个世界是需要用爪子刨，用牙齿咬，用四条腿拼命跑才能活下来。 所以它们跑得很快，跳得很高，比它们有天赋的祖先们更适应这片正在变糟的土地。 因为有哩哩的庇护，也因为金鼬一族曾经对都卢岛环境的改善，那些同样住在岛上的种族，对金鼬的态度没有多少改变。 怨天尤人是没用的，鬼族来到迷雾大陆带来的后遗症，是全部种族都要面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