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向后滑出两大步，嘴里忍不住嘟囔。 “加拉哈德那小子当年一去就没了消息，没想到他的灵基居然在你身上。” “明明小时候还是个会抢糖果的脾气……” 听到这番絮叨，玛修把头歪向一侧，假装在研究城墙上面的裂痕。 可握住盾牌的手掌，却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寸。 亲情这个词，正顺着那些荒谬的低语，一点点砸落在少女从未开启过的荒芜世界里。 楚智停在不远处，斜靠在塌了一半的灯柱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挑起。 “亲情、友情、爱情、理想，正是拯救世界的动力啊。” 脚步声随风从前方传来。 藤丸立香也已经返回，顺便带来了一堆英灵。 阿尔托莉雅将黄金圣剑收回风王结界，肚子发出了一响细微的闷鸣，表情重新变得高傲。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回归迦勒底补充战略食物储备，是符合骑士王大局观的英明决断。” 听到这话，藤丸立香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转头看向玛修和依然摆着老脸站在一侧的兰斯洛特。 “玛修，我们要启动灵子转移了。” 玛修一愣，随即挺直身体，重盾利落背到身后。 “是！前辈！我已经准备完毕！” 兰斯洛特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能有些颓然地放下手臂。 “去吧，年轻的骑士。不列颠的余晖在这里落幕，但你的道路还长。” 高大骑士单膝跪地，将无毁的湖光倒插在沙地里，以大不列颠第一骑士之名行礼。 楚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脚下白光已经开始不规则涌动。 不知道等下再见面时，兰斯洛特的表情会怎么样。 灵子转移的法阵光轮在五人脚底轰然展开。 金色数据线条层层叠叠螺旋上升，在风沙中强行扯出一个耀眼的时空孔洞。 藤丸立香握紧短杖。 玛修闭上眼睛。 阿尔托莉雅和黑贞德并肩踏入光晕。 楚智单手插兜，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正在荒漠中慢慢淡化的白色古城，身形随即被冲天而起的蓝色光柱瞬间吞没。 …… 迦勒底。 时空回廊。 光芒在传送台上碎裂，化作无数游离的数据光斑散入空气。 鞋底踩在冷硬合金板上的声音清脆响起。 藤丸立香刚想长舒一口气，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却像是被施加了定身法，彻底僵死在传送台的边缘。 玛修落地的瞬间，下意识握紧巨盾，挡在藤丸立香身前，但少女那一双眼睛瞬间睁到极限。 空气里弥漫着极为浓郁的血腥气味。 并非普通魔物散发出的死气，而是极为新鲜、属于人类温热身躯特有的腥味。 而血味的源头。 就在前方三米远的主控制台前。 主控制椅侧翻在地，精密的主控盘上大片刺红鲜血呈喷溅状洒落在各种蓝色指示灯上。 罗玛尼·阿其曼双膝跪地，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向下弯曲。 一只手臂贯穿了他的胸口，抓住了那被他牢牢握在掌心的戒指。 盖提亚缓缓抽出右手。 一枚金色戒指从罗曼胸膛中剥离，悬浮在半空。 鲜血顺着戒指边缘滴落，砸在控制室金属地板上，飞溅出细小血花。 盖提亚张开五指，骨节发出爆鸣。 戒指化作纯粹流光，如同流星般瞬间没入胸口。 庞大魔力以盖提亚为中心疯狂压缩。 无数赤红色魔力回路在半空浮现，紧接着向外爆开一层无形波动。 控制台操作面板被波动瞬间掀翻，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盖提亚没有理会众人的到来。 手背上的魔术回路全部点亮，赤红色魔力如同火山喷发，直冲天际。 魔力强度在一瞬间突破迦勒底检测仪上限。 控制台屏幕疯狂弹出红色警告弹窗，警报蜂鸣声响彻全场。 盖提亚低下头，注视那具失去生命体征的躯体。 那曾是所罗门。 是放弃神明权柄、舍弃一切魔法回路，选择成为普通人类的罗玛尼·阿其曼。 “罗曼，不是我害了你。” 盖提亚宣告。 “是这个世道害了你！” 盖提亚抬起头，转向不远处的众人。 众人神色悲愤，若不是玛修阻止，藤丸立香此刻已经冲了过来。 盖提亚收拢手臂，再次猛然张开。 身后空间被一股无可匹敌的蛮力硬生生撕开。 一道空间裂缝横亘在传送室正中央。 裂缝内部，七十二柱魔神虚影在疯狂咆哮。 火焰、毒液、雷电在裂缝边缘肆意交织。 “我现在，什么也不缺了！” 盖提亚高举右臂。 “这是最后的慈悲，人理的御主，就让你们亲眼见证人理的毁灭吧！” 盖提亚向后退入裂缝。 阿尔托莉雅抽出黄金圣剑，剑刃附着风王结界，化作流光直冲裂缝。 高文握住宽刃巨剑，太阳之炎暴涨，横斩出巨大金色剑气。 两道攻击轰入烟雾。 裂缝却在剑气触碰前瞬间闭合，连一丝魔力残渣都没留下。 传送室恢复运作。 四周只剩下遍地狼藉。 玛修丢下十字巨盾。 沉重盾牌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巨大声响。 玛修跌跌撞撞扑向控制台，膝盖磕在碎裂仪器上。 “医生！” 玛修跪在罗曼身前，双手发抖去捂贯穿胸膛的伤口。 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迅速染红手掌。 藤丸立香握紧短杖，跌坐在旁边，大颗水珠砸在金属板上。 达芬奇从角落废墟爬起身，跨过燃烧的线缆，快步冲到主控屏幕前。 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疯狂敲击输入指令。 “医疗班！” “快把生命维持装置推过来！” “准备强心针，准备心脏复苏魔术刻印！” 达芬奇双手突然停在半空，悬停在键盘上方。 屏幕显示数据非常清楚。 心跳频率归零。 血液流速归零。 生命体征归零。 灵魂波动归零。 这具躯体彻底成为空壳。 达芬奇咬紧下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划出血丝。 阿尔托莉雅手持黄金圣剑，站在破裂金属门边，眉头紧紧拧起。 黑贞德扛着破烂黑旗，偏过头去，发出一声冷哼。 高文握紧宽刃巨剑，一拳砸在墙壁上。 精钢打造的墙壁被砸出巨大凹坑，碎裂金属片掉落在地。 他们这些英灵，在见到盖提亚的第一刻，就感受到了好似天敌般的压制，甚至都无法进行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盖提亚夺取十戒后从容离开。 “怎么会这样……” 玛修低下头，接连咳嗽两声。 “迦勒底防线明明一直开启着，未来的前辈也留了这里……” “就算是魔神王，也不可能悄无声息突破全覆盖屏蔽。” 奥尔加玛丽捂着手上的手臂，走了过来。 “是我的错。” 奥尔加玛丽神色愤怒，却又带着后悔之意。 “就在十分钟前。” “有一个特异点发生巨变，即将诞生新的异闻带，所以我派出了未来立香前去支援。” 奥尔加玛丽死死咬住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本以为只是一场正常的救援行动。” “没想到，这是盖提亚布置的陷阱。” “未来立香刚走，结界出现一秒钟薄弱期。” “魔神使者带着盖提亚撕开了空间坐标，进入了迦勒底。” “直接出现在罗曼面前。” 简单的调虎离山。 致命的防守漏洞。 失去最强战力镇压，迦勒底在盖提亚面前像是不设防的纸箱。 达芬奇上前拍打奥尔加玛丽肩膀。 “这不能怪你，所长。” “谁也猜不到敌人能精确捕捉转移间隙。” 奥尔加玛丽双手抱头，将脸埋在膝盖里。 藤丸立香抹去水珠，短杖重重敲击地面，撑起身子。 双腿用不上力气，重新跌回原处。 平稳脚步声打断哭泣声响。 楚智从传送台边缘迈步走下。 战靴踩在金属板上，发出沉重咔哒声，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 楚智越过发愣的阿尔托莉雅，无视捶墙的高文，径直停在罗曼遗体前。 单手抽离口袋，指尖在半空打响指。 清脆响声吸引所有人注意。 “眼泪留到以后再流吧。” 楚智开口。 玛修抬起头。 藤丸立香望向这边，目光中带着期待。 楚智右臂平伸而出，手掌翻转。 掌心之上，散发幽邃蓝光的星铁圣杯缓缓浮现。 深蓝圣杯表面流转一层又一层玄奥数据铭文，光芒闪烁。 楚智将深蓝圣杯抛向半空。 圣杯滴溜溜旋转，洒下大片蓝色光辉，瞬间覆盖罗曼遗体。 蓝光在遗体表面形成护盾，冻结正在消散的数据。 “人类罗曼，确实已经死透了。” 楚智再次发话。 “但是，我们还有英灵罗曼。” 整个控制室瞬间炸开锅。 奥尔加玛丽猛地抬头，双手撑住地面。 “说什么？！” 达芬奇跳过主控台，直指悬浮圣杯。 “这违背基本法则！” “罗曼当年向第一场圣杯战争许愿成为人类，早就放弃所罗门英灵底座！” “英灵座上只有所罗门的记录，没有罗曼的记录！” “这就好比试图在一张白纸上读取已经被烧毁的文章！” “哪怕你的圣杯能复活英灵，也不可能凭空捏造出一个不存在的英灵！” 楚智双手再次插回风衣口袋，微微侧首，嘴角扬起。 “迦勒底的首席技术官，脑筋转得还是慢了。” 楚智踢开一块碎裂零件，碎片滑出数米远。 “确实，英灵座上没有所罗门了。” “但也没说要召唤所罗门。” 楚智直指悬浮深蓝圣杯。 “盖提亚抽走十戒，带走所罗门最后残存权柄。” “看似是终结，实则是斩断锁链。” “正因如此，留在这躯壳里的灵魂，不再受所罗门因果束缚！” “盖提亚得手瞬间，罗玛尼·阿其曼灵魂获得彻底自由。” 楚智步步紧逼。 “一个为拯救人类倾尽一切医生。” “这份属于人类罗曼的功绩，难道不够被单独铭刻进这尊杯子私有记录里吗？” 这番话强行扭转所有人思路，打破刻板设定。 没有所罗门概念。 罗玛尼·阿其曼就是罗玛尼·阿其曼，凭借自身功绩凝聚全新传奇。 达芬奇张大嘴巴，摘下眼镜。 玛修紧握双手，护甲发出摩擦声。 藤丸立香跳了起来，双手举起短杖。 “楚智！能行吗？” 楚智打起响指。 “见证奇迹吧。” 半空深蓝圣杯轰然爆发刺目湛蓝强光。 光芒极速交织，顺着金属地板蔓延，勾勒出庞大召唤法阵。 法阵纹路并非传统令咒结构，而是无数植物卡牌符文、星铁命途轨迹、白金魔力线条杂糅在一起的复合铭文。 多重世界规则在此刻强行融合。 魔力疯狂沸腾，周围空气发出尖锐啸叫。 地上鲜血受到牵引，脱离重力，化作红色光粒子向上升腾。 罗曼遗体在蓝光包裹下变淡，骨骼、血肉化为漫天数据碎片。 成千上万碎片全数涌入法阵中心，疯狂旋转。 “复活吧，迦勒底的医生！” 楚智下达指令。 御兽圣体积攒魔力化作实质水流，犹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源源不断灌注进法阵。 百级精灵反馈的浩瀚能量支撑起这堪称造物的伟业。 金色闪电在法阵边缘游走，不断击打地面。 伴随震耳欲聋魔力共鸣声。 法阵中央喷射出一道通天光柱，直冲控制室顶端。 一道修长挺拔身影在光芒中央缓缓成型。 从腿部向上构建，长靴、长裤。 接着是标志性白色医疗外套。 橙色微卷短发在魔力风暴中飘动。 没有冠位魔术师的权柄加持。 没有十枚戒指的沉重枷锁。 光芒退散，法阵纹路隐没。 新灵基彻底稳固，魔力乱流平息。 罗曼睁开双眼，低下头，看着完好无损胸膛。 双手在白大褂上拍打几下，扯了扯领口。 修长手指在半空抓握一番，握紧成拳。 “唉？” 罗曼发出惊呼，抬起头，环顾四周。 看向玛修、藤丸立香、达芬奇…… 罗曼挠了挠后脑勺，动作一如既往。 “那个……我不是应该死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