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无声:第39章:网吧暗影
李国富那句“说了要倒霉”,像一根沾血的线头,被陈璐紧紧攥住了。她凭着记者的职业本能,开始在城市最底层、最混乱的信息流里艰难打捞。拆迁户聚集的棋牌室、劳务市场肮脏的墙角、夜间大排档醉醺醺的吹牛声中……她化装成各种不起眼的角色,用烟、酒、零钱和耐心的倾听,一点一点撬开那些沾着油污和恐惧的嘴巴。
线索渐渐指向一个名字:张麻子。不是真名,是个诨号。据说早年是钟华强手下最底层的“行动组”一员,专干些恐吓、打砸、追债的脏活,下手狠,但脑子不太灵光,属于用完就扔的那种“耗材”。有老混子含糊地提过,张麻子好像“折”在上马村那摊事里了,有人说他跑路了,有人说他“没了”。
真正的突破口来自一个因盗窃罪三进宫的牢友。这人在陈冰早年经办的一个案子里做过污点证人,勉强算是有过一点“合作”。陈冰通过极其曲折的关系联系上他,代价是帮他目前正读初中的儿子解决一个学籍上的小麻烦(合法合规范围内)。牢友在电话里只说了两分钟,给了个模糊的地址范围:城东老工业区附近,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那里黑网吧、无牌旅馆林立,是许多见不得光的人的临时巢穴。
目标缩小了,但依然是大海捞针。那片区域地形复杂,人员流动极快。
高晋提出一个办法。他让徐明帮忙,制作了几个带有隐蔽定位和录音功能的简易电子标签——外观就像普通的纽扣电池或者劣质U盘。然后,刘晓坤动用关系,找到了那片区域一个负责收“保护费”和“介绍生意”的地头蛇,塞了一笔不少的钱,只提了一个要求:留意一个脸上有麻子、左耳缺了一小块、大概三十多岁、看起来惊惶不安的男人。如果发现,不用惊动他,只需要想办法把这个“小玩意儿”悄悄粘在他常去的地方或者随身物品上。
钱和地头蛇的“职业素养”起了作用。三天后,信号在一个名叫“极速风暴”的黑网吧里稳定下来。网吧藏在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尽头,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勉强拼出“速风”两个字。里面烟雾缭绕,充斥着劣质香烟、汗臭和泡面汤的味道,几十台老旧的大头显示器闪烁着昏暗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沉迷于虚拟世界的年轻或早衰的脸。
四人没有一起进去。高晋和刘晓坤先在巷口对面一辆不起眼的旧车里守着。陈冰穿着便服,戴了顶棒球帽,压低帽檐,像个普通的网管或查暂住证的人员,在网吧门口附近徘徊,堵住前门。陈璐则换了身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像个来找同学的学生,低头走了进去。
网吧里光线很差,空气污浊。陈璐强忍着不适,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机位。根据信号显示,目标在最里面靠厕所的角落。她慢慢走过去,心跳如擂鼓。
角落里,一个穿着油腻黑色夹克的男人正弓着背,死死盯着屏幕上一款粗制滥造的游戏,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疯狂敲击。他头发油腻打绺,侧脸对着通道,左耳边缘确实缺了一小块,脸颊上还有几点明显的浅白色麻坑。正是张麻子。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长期失眠和高度紧张后的虚脱与亢奋混合的状态。
陈璐稳住呼吸,假装找空位,走到了他斜后方的一台机器坐下。她悄悄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借着屏幕反光,再次确认了那张脸——不会错!就是那天在县道上开银灰色面包车、后来在电视台停车场堵她的两个人之一!虽然此刻他憔悴狼狈,但那个侧脸轮廓和缺了一块的左耳,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打草惊蛇,而是给外面的高晋发了条简短信息:“确认。前门陈检,后窗?”
高晋回复:“已就位。你退出来。”
陈璐正要起身,那张麻子似乎游戏里死了,烦躁地一推键盘,下意识地回头张望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与正在起身的陈璐对上了!
尽管陈璐换了装束,刻意低头,但那张脸,对于张麻子这种常年混迹底层、对危险和“目标”有着野兽般直觉的人来说,有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熟悉感。
张麻子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恐。他像被电击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连椅子都带倒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引来附近几道不满或麻木的视线。他根本顾不上任何东西,扭头就朝着网吧后门的方向——那里通常连着厨房或堆放杂物的后院——发足狂奔!
“站住!”陈璐下意识喊了一声,也拔腿就追。但她穿着运动鞋,速度并不占优,网吧里桌椅凌乱,更阻碍了追赶。
就在张麻子快要冲进后门那条黑暗狭窄的通道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通道旁的阴影里闪出,正是提前绕到后窗位置蹲守的高晋。张麻子收势不及,一头撞在高晋身上,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墙。高晋顺势一扭一绊,动作干净利落,张麻子惊呼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还想挣扎,高晋的膝盖已经抵住了他的后腰,一只手牢牢反剪了他的胳膊。
“别动。”高晋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时,陈冰也从前门快步赶来,亮了一下证件(假的,但足够唬人),对闻声围拢过来看热闹的网管和几个小青年低喝:“警察办案!都散开!”她的语气和气势瞬间镇住了场面,没人敢再上前。
刘晓坤的车也适时开到了巷口。高晋和陈冰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瘫软如泥、不停哆嗦的张麻子,迅速塞进了后座。陈璐紧随其后上车。车子立刻驶离这片混乱的区域。
没有去任何派出所或检察院,车子在城里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后,开进了坤泰机械一个早已废弃不用的旧仓库。仓库里堆满锈蚀的设备和杂物,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泡悬在中间,光线昏黄。
张麻子被按坐在一把破椅子上,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嘴里反复念叨:“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脸在灯光下完全清晰:“还认得我吗?”
张麻子抬眼一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记……记者……大姐……我错了,那天我不是故意的,是钟老大逼我们去的……”
“那天在荒野县道,撞了我的车,后来又去电视台停车场堵我的,是不是你?”陈璐盯着他。
“是……是我……还有刚子……我们也是没办法……”张麻子带着哭腔。
“你们在找一部手机,黑色的,屏幕碎了,对不对?”陈冰上前一步,声音冰冷。
张麻子猛地一震,像是被戳中了最恐惧的神经,连连点头:“对……对……钟老大说,那手机一定要找到,找不到就要我们的命……”
“手机里有什么?”高晋问。
“不……不知道……钟老大没说,我们哪敢问……”张麻子眼神躲闪。
“那手机,你们后来找到了吗?”刘晓坤沉声问。
张麻子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恐惧和痛苦,声音开始打颤:“找……找到了……在赵云山那老东西家里,在狗窝里捡到的……”
“然后呢?”
“然后……钟老大让我们立刻把手机送回去。我们……我们开着车往回赶,路上……刚子开车,我太累了,打了个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和你的车刮到了。我们匆匆解决了麻烦,然后回去复命,结果回去才发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悔恨和后怕,“手机……手机不见了!肯定是下车理论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去了!”
“你们回去找了?”
“找了!沿着路找了好几遍!天都快黑了,也没找到……后来,我们看到有辆车停下来,好像有人捡了东西……我们不敢过去,怕暴露……”张麻子说到这里,突然崩溃了,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回去跟钟老大一说……钟老大当时脸就黑了……他说我们俩废物,连个手机都看不住……他……他让我们“自己消失”……”
“什么意思?”陈冰追问。
“就是……就是要做了我们!”张麻子嚎啕起来,“我们不想死啊!就分头跑……刚子往南边跑了,我躲起来了……后来……后来听说刚子被抓回去了,肯定……肯定没命了!我一直躲,躲到现在……”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张麻子压抑的哭泣声和灯泡电流的滋滋声。
“你想活命吗?”陈冰忽然问。
张麻子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把你刚才说的,关于钟华强让你们去找手机、后来要灭口的事,还有以前在上马村,钟华强手下是怎么威胁殴打告状村民的,所有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写下来,签字按手印。”陈冰语气不容置疑,“然后,我们会送你离开福星市,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避一避。将来如果需要你出庭作证,你必须回来。”
张麻子愣住了,似乎在权衡。但眼下的绝境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重重地点头:“我写!我都写!只要你们保我一条命!”
陈璐准备好了纸笔。在昏黄的灯光下,张麻子歪歪扭扭地开始书写,不时停下来回忆,补充细节。他写到了当年在上马村,他们如何受钟华强指使,夜里去砸反映问题的村民家玻璃,白天在路上殴打落单的村民;写到了如何威胁恐吓;也详细写下了寻找赵云山手机以及后来丢失、被追杀的过程。
写完,签字,按上鲜红的手印。那份带着错别字和油污的证词,像一块滚烫的烙铁,落在陈冰手中。
当夜,刘晓坤安排了一辆绝对可靠、不在公司名下的货车,由高晋和一个信得过的老司机押送,将张麻子送往邻省一个偏僻的县城,那里有刘晓坤一个远房亲戚开的农家乐,可以暂时安顿。
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仓库里,四人看着那份简陋却分量千钧的证词。
又多了一个活口,一份指向钟华强(进而可能指向宫青林)暴力罪行的直接证言。
但钟华强的狠辣和灭口的决心,也通过张麻子的遭遇,赤裸裸地展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不仅是在调查一桩旧案,更是在与一股凶残的、不惜一切代价掩盖罪行的黑暗力量正面碰撞。
每向前一步,脚下的冰层就似乎更薄一分。而冰层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刺骨寒流和狰狞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