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盘水城外。 空地上搭起两座大遮阳伞，伞下各摆一张书案、一把座椅，相隔十余步。 案上铺着白纸，摆着砚台笔墨。 这是杨逍与段弘义约定会面的地方。 杨逍带着许文举、两名书吏，以及何春等十名亲兵，骑马来到伞下。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到案后坐下。 不多时，段弘义也带着掌书记和十名卫兵赶到。 他面色灰暗，眼中满是疲惫——昨日又接到消息，另一路进攻播州的南诏军队，被杨端的大军死死挡在郝州一线，寸步难进。 两路大军，一路溃败，一路被阻，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两人拱手见礼，各自落座。 段弘义打量着杨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余岁，目光沉稳，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他身后那十名亲兵个个腰悬双管短枪，甲胄鲜明，气势逼人。 段弘义心中暗叹：唐廷若是多几个这样的人，南诏何敢北犯？ “杨都督年少有为，用兵如神，段某佩服。”段弘义率先开口，语气比在战场上缓和了许多。 杨逍拱手：“段大军将过誉。某不过是尽忠职守，保境安民而已。” 两人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 杨逍命书吏铺开盟约草案，朗声道：“段大军将，某拟了几条，请过目。第一，南诏撤回攻打播州的军队，双方各守疆界，互不侵犯。第二，杨某释放所有被俘的南诏将士，归还阵亡者遗体。第三，南诏拓东节度府与大唐黔州道结为兄弟之盟，开放互市，盐、铁、茶、马，公平交易，互利互惠。” 段弘义接过草案，仔细看了一遍，沉默良久。 “开放互市……”他抬起头，“南诏缺盐、缺铁，若能以战马、药材互换，对双方都有好处。” 杨逍点头：“正是。你我互相争斗，两败俱伤；互通有无，各得其所。段大军将是聪明人，当知哪条路对南诏更有利。” 段弘义咬了咬牙，终于提笔在盟约上签下名字，盖上大印。 杨逍也签了名，盖上黔州都督府印。两人交换盟约，各执一份。 “杨都督，段某有一事相求。”段弘义收起盟约，犹豫了一下，“那些被俘的南诏将士，家中皆有父母妻儿，还望都督善待。” 杨逍正色道：“段大军将放心，某已下令，军中不得虐待俘虏。待盟约生效，某即刻放人。” 段弘义深深看了杨逍一眼，拱手道：“后会有期。” 杨逍还礼：“后会有期。” 段弘义回到城中，立即率军撤回拓东节度府。 杨逍也率大军退回来南关，命崔植率本部继续留守来南关。 他又让许文举从随军文士中挑选几人，留下大量钱粮物资，协助崔植重建饱受战火摧残的来南关。 安排妥当，大军启**旋，返回黔州府城。 远远便望见城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人。 许文勇率全城官员出城迎接，百姓夹道欢呼，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许文勇迎上前，握住杨逍的手，感慨道：“杨都督，这一仗打得漂亮！南诏人从此不敢小觑黔州了！” 杨逍拱手：“全赖许公坐镇后方，粮草保障得力。将士们浴血厮杀，某不敢居功。” 许文勇哈哈大笑，挽着杨逍的手臂，一同进城。 身后，郑坤、吴天德、刘黑子、赵虎等将领骑着高头大马，行进在队伍前列，在百姓的欢呼声中缓缓进城。 犒劳的酒肉早已备好，全军上下欢声雷动。 杨逍安顿下来，便召见了之前派去长安拜望李昭的文士。 那文士风尘仆仆，一进府衙便躬身行礼：“禀都督，卑职已见过忠义伯。忠义伯让卑职带回口信。” 杨逍心中一紧：“快说。” 文士道：“朝中换了宰相，新任宰相卢携看重高骈，与田令孜争权夺利，斗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都督调任户部的事。卢携对都督并无成见，请都督放心。忠义伯还叮嘱，南诏入侵，让都督务必小心应对。” 杨逍知道自己大败南诏的消息尚未传到长安，李昭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心里颇为感动。 他微微颔首：“忠义伯的身体如何？” 文士叹了口气：“忠义伯气色不太好，时常咳嗽。卑职临走时，他还强撑着送卑职出门……” 杨逍心中一沉，攥紧了拳头。 李昭的身子本就不好，这些年操劳过度，只怕是雪上加霜。 他恨不得立刻启程去长安探望，但自己刚接手黔州，内政军务尚未理清头绪，只能先将这份牵挂压在心底。 数日后，许文勇的捷报送达长安，朝中震动。 正如李昭所言，新任宰相卢携对杨逍并无成见，反而赞赏其以少胜多、保境安民的功绩。 田令孜一直收着杨逍的孝敬，自然没有异议。 高骈忙于扩充军备，拥兵自重，无暇顾及西南事务。 朝廷诏令很快由钦使送达黔州府衙。 诏令：杨逍正式出任黔州都督府都督，加忠武将军衔，总揽黔州道军政。 撤销黔州观察使府，许文勇入京升任御史大夫。 原黔州道都督姜大雷通敌卖国，立即枷送长安，交刑部议处。 捧着这份沉甸甸的诏令，杨逍感慨万千。 数年之前，他还是流放播州的囚徒，如今已然手握一境军政，成了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 他当即令许文举拟写奏疏，保举许文举为黔州道司马，主管全道民政；郑坤为宁武将军；吴天德、刘黑子、赵虎等人为游击将军；李墨、田阿满等人分别为黔州道盐铁、矿务监丞。 草拟文书的许文举眼眶微红：“都督厚恩，文举没齿难忘。” 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许长史不必客气。你办事稳妥，某信得过你。” 杨逍下令在黔州城西修建大型冶炼工坊，派人去往矩州邀约何师傅，工坊落成之后，就把矩州制枪工坊整体迁来，大批量扩充火器产能。 许文举感念杨逍的知遇之恩，每天带着属吏丈量土地、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快速恢复地方民生。 黔州府兵在姜大雷手下军纪废弛，战斗力极低。 杨逍将黔州道府军与各州镇军重新整合，将直属骑兵扩编至五千人，步兵扩编至六千人，由郑坤、吴天德分别统领。 二人不负杨逍所托，投入全部精力训练重新整编的护国军。 每日天不亮，校场上便响起号令声和喊杀声，持续到日落。 见内部军政基本理顺，杨逍决定前往长安，按朝廷规制面圣谢恩，顺道看望内心一直牵挂着的李昭。 杨逍将黔州军政托付给许文举、郑坤等人，带着赵虎、何春和几十名亲兵，准备启程。 许文勇已办完交接，也打算带着随从与他一同北上，进京赴任。 许文举、郑坤等人将他们送至城外，纷纷拱手道别：“许公、都督，此去长安，路途遥远，一路保重。” 杨逍微笑颔首：“黔州的事，就拜托诸位多费心了。有事随时派人送信。” “诺！”众人齐声应诺。 杨逍翻身上马，待许文勇及随从重新登上马车后，带着何春等人紧随其后，向北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