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成被架走的十分钟后，连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老科员，此刻都紧紧闭着嘴，眼睛死死盯在电脑屏幕上，鼠标无意识地胡乱滑动。 谁也不知道这把火究竟要烧向哪里，更不知道下一个被纪委叫出去的是谁。 只有苏清寒安静地坐在工位上，将刚整理好的报表整齐地码进铁皮柜里。 她很清楚，邱瑞这招敲山震虎用得极准。 老科长马建成不过是个引子，真正要撬动的，是潜藏在深水区的巨鳄。 一时间，省委巡视组所在的市委招待所，成了临江官场的阎罗殿。 另一头，市政府办公楼。 市委组织部部长赵东来夹着公文包，身影直接出现在市委副书记朱天和的办公室门外。 秘书高明正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前整理材料。 抬头看见来人，高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常委之间的走动，规矩很微妙。 虽不用经过层层预约，但也讲究个提前打招呼。 人就这么突然到了门口，万一领导在里面见客，或者在处理私密文件，你是让他在外面干站着，还是直接推门进去？ 高明到底是跟了朱天和五年的老人，反应极快。 “赵部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高明快步迎上前，随手在茶水柜前泡了一杯上好的龙井，双手递过去。 “书记刚才接了个电话，我进去给您通报一声，您稍坐片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常委面子，又用一个虚设的“电话”，挡住了对方直接闯门的可能。 赵东来接过茶杯，笑了笑。 “不碍事，我等天和书记讲完。” 高明走到里间门前，极有节奏地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朱天和正坐在办公桌后，审阅市政府的财政简报。 听完高明的通报，他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组织部长不打招呼直接登门，必有蹊跷。 “请赵部长进来。” 朱天和合上简报。 高明退出去，将赵东来请进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两人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落座，寒暄了两句无关痛痒的套话。 “天和书记，我今天过来，是来提交发改委主任的候选名单。”赵东来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组织部印章的红头文件，递了过去。 朱天和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原本由组织部二处重点考核、排在推荐第一位的王海涛，名字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市民政局局长，刘跃进。 刘跃进是谁？ 那是苏长明早年在乡镇当书记时，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嫡系。 “赵部长。”朱天和将文件按在茶几上，“前几天二处下去调研，交上来的初稿我看过。王海涛同志在发改委工作扎实，尤其是在郑建国出事后，稳住了局势。怎么到了部务会定名单的时候，这人就没了？” 赵东来身体微微后仰，打起了太极。 “天和书记，基层同志的推荐确实是一方面。但发改委毕竟是对口市政府的要害部门。苏市长那边专门找我交换了意见。他认为，发改委现在百废待兴，需要一个有全局统筹经验的老同志来掌舵。” 赵东来把责任甩得干干净净。 “刘跃进在民政局干了六年一把手，资历深，压得住阵脚。苏市长极力推荐，组织部部务会也是综合考量后，才定下的这个名单。” 朱天和全明白了。 苏长明在反扑。 他绝不允许发改委这个项目审批部门，落入朱天和的掌控之中。 所以，他直接越过了朱天和，强行向赵东来施压，把刘跃进塞进了名单。 朱天和心头火起，刚想把这份名单当场驳回。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朱天和走过去拿起话筒。 市委书记田立民的声音四平八稳地传了出来。 “天和啊，手头的事先放放，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情况咱们碰个头。” “好，马上到。” 挂断电话，朱天和深深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赵东来。 “这份名单先放我这。我去一趟田书记那边。” 同一时间，市委组织部二处。 朱文浩坐在工位上，手中的电话刚刚挂掉。 赵处长在电话里说，他们提交的发改委推荐材料，被赵部长退回了。 吴德海拿着水杯，借着接水的机会凑到朱文浩桌边，压低了声音。 “浩哥，情况不对。我有一个一处的哥们说，部里有新指示，要重新写推荐意见，推荐人选换成了民政局的刘跃进。” 朱文浩停下敲击键盘的手。 他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 “名单生变，苏在反扑。” 消息发出去，犹如石沉大海。 大明六十载的权谋直觉，让朱文浩立刻意识到，苏长明不仅在反扑，而且找到了一个足以压制朱天和的盟友。 凭苏长明一个刚上任的市长，想要硬吃下发改委的主任人选，必须借助市委书记的力量。 市委一号办公室。 朱天和推门进去时，苏长明已经坐在了里面。 两人目光交汇，苏长明微微点头，脸上带着那种稳操胜券的平和。 前几天在苏家书房里的那种虚弱和妥协，早已荡然无存。 “天和来了，坐。”田立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朱天和落座，敏锐地察觉到屋内的气氛不对。 这不是一个商讨的局。 这是一个分赃的局。 “今天叫你们两位来，是解决一下市政府这边的担子问题。”田立民端着茶杯，开门见山，“天和现在到了市委，你那个常务副市长的位子，省里虽然让你兼任过渡，但两头跑，精力顾不过来，对工作不利。” 田立民看向苏长明：“长明市长，你这边有什么考虑？” 苏长明接过话茬：“田书记说得对，政府那边千头万绪。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至关重要。虽然最终的人选决定权在省委，但市委有推荐权。我建议，由现任常委高新区党工委书记张志强同志，兼任这个职务。” 朱天和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张志强，是田立民的绝对心腹。 苏长明这招极其毒辣，他主动把常务副市长这块最肥的肉，拱手让给了田立民。 “志强同志在基层历练够了，资历也老，我同意这个提议。等会让组织部做一下材料，咱们过个会。”田立民微笑着点头，随即将话锋一转。 “不过，市政府的核心局办，长明你作为班长，要用顺手的人才能打开局面。发改委、财政局、审计局这几个口子，要抓紧配齐力量。” “发改委那边，我推荐民政局的刘跃进。”苏长明顺水推舟，直接亮出底牌。 图穷匕见。 苏长明用常务副市长的宝座，换取了田立民的全力支持。 两人联手，直接越过了朱天和这个分管人事的副书记。 田立民要的是常务副的人选，苏长明要的是发改、财政等财权部门的绝对控制。 他们达成了默契，要把市委市政府的要害部门全部吃干抹净。 王海涛的上位之路被彻底堵死。 朱天和插手市政府的触角，也被无情斩断。 他刚刚品尝到的权力甜头，被这两个老狐狸联手击碎。 在最高权力的利益交换面前，他这个新晋副书记，竟然成了个局外人。 “天和，你主管党群人事，刘跃进的流程，你那边抓紧走一走。我们尽快召开五人小组会议，然后上常委会落实。” 田立民下了定论。 朱天和捏紧了拳头。 他要是强行反对，就是同时得罪一二把手，以后在常委会上寸步难行。 “书记，刘跃进同志去发改委，跨度太大，我保留意见。”朱天和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保留意见可以，但工作要推进，大局为重。” 田立民不为所动，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