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 空气里透着清冽的冷意，院子里的雪早就被李大牛他们扫的干干净净。 老孙头踩着木梯，正把两挂两千响的大红鞭炮挂在车间大门的铁架子上，周宇拿着火柴站在下面搓手。 江池扶着宋青禾站在屋檐底下挡风的地方。 江池看着周宇：“点火。” 周宇划着火柴点燃引线，一个箭步往后窜。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震天响，浓烈的硝烟味散开，大红的纸屑满天飞舞，落在黑色的土地上，一片喜气。 宋青禾捂着一只耳朵，江池伸出宽大的手掌，严严实实地捂着她另一只耳朵。 鞭炮放完。 大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钱多和孙小刚推着一辆老式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走进来，两人脸冻得发紫，呼着白气，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沉甸甸的旧蛇皮袋。 “池哥，嫂子，我们回来了。”钱多咧着嘴笑。 李大牛跑过去帮着解绳子，江池走上前拍了拍他们俩的肩膀。 “一路上没冻坏吧？”。 “还行。”孙小刚一边说一边把蛇皮袋搬进车间。 他们俩顾不上喝一口张娟倒来的热水，蹲在地上就开始解袋子。 宋青禾慢慢走过去。 钱多从蛇皮袋最底下翻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他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沾满灰尘的手。捧着那个方块走到宋青禾面前。 “嫂子，这是我娘给小侄子准备的。”钱多声音不大，显得很局促。 他剥开那层报纸，里面是一床花花绿绿的小被子。 宋青禾愣在原地，那被子是由无数块形状大小各异的碎布头拼接起来的，有藏青色的粗布，有发黄的确良，甚至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条绒。 针脚细密扎实。缝得平平整整。 “这是百家被？”宋青禾问。 钱多用力点头。 “对，我娘说，小孩盖百家被，穿百家衣，好养活，一辈子平平安安，这上面的布头，是我娘过年前挨家挨户去村里跑着讨来的，全是拿干净的边角料凑出来的，做好后她特意用烧开的水烫过两遍，在院子里的日头底下晒得干透了才包上的，绝对干净，嫂子你放心用。” 宋青禾伸手摸了摸那层被面，那种沉甸甸的分量感，让宋青禾的心脏一阵发紧。 前世她在高科技公司打拼，赚得盆满钵满，穿越到这里，她脑子里全都是盘算怎么赚钱，怎么对付那些极品，她精通人性，擅长布局，却很少去体会这种最质朴的情感。 “替我谢谢婶子。”宋青禾眼眶发酸。 孙小刚见状，赶紧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嫂子，这是我娘做的。”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红色的粗布虎头鞋。鞋头上绣着胖乎乎的老虎脸，黑色棉线勾勒出胡须，额头上用黄线绣了个王字，鞋底纳得厚厚实实。 “我娘眼睛不太好使，她绣得慢，怕赶不上我初八回来上班，年初一连亲戚都没去走，在炕头上赶出来的。”孙小刚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这布料是我大姐出嫁前扯的红布，放了好几年，平时家里人连碰都舍不的碰。” 宋青禾接过虎头鞋。 “这鞋绣的多好，小老虎多精神，我很喜欢。”宋青禾笑了。 江池站在旁边，把宋青禾手里的搪瓷茶缸接过来。 “你们俩有心了，这礼物太贵重了。”江池看着两人。 老孙头走过来看着被子和鞋。 “这可是好东西，外面花多少钱都买不到这份心意。” 宋青禾转头看着江池：“去把我前天收拾好的那两个纸包拿下来，快去。” 江池点头上了楼，没一会儿就拿下来两个牛皮纸包。 宋青禾接过纸包，分给钱多和孙小刚：“这是市里百货大楼的麦乳精，还有大白兔奶糖，你们俩拿着，下次给家里写信的时候，顺便寄回去，让两位婶子补补身子。” 钱多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嫂子这怎么行！我们在厂里吃的好喝的好，每个月还拿那么高的工资，这被子不值钱，就是个心意，我们不能拿你的东西。” “心意最值钱。”宋青禾语气不容拒绝，“让你们拿着就拿着。” 江池直接走过去，把纸包强行塞进他们怀里。 “听你们嫂子的，大过年的别磨叽。” 钱多和孙小刚只好收下，两人感动得眼圈通红。 到了中午，张娟在后院大食堂准备了一大桌硬菜。 猪肉白菜炖粉条，里面放足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汤汁油亮，红烧大鲤鱼，还有一箩筐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 几人围着两张拼起来的八仙桌坐下。 “今天初八，咱们厂正式开工。”宋青禾端起水杯环顾四周，“过去那段时间，大家伙跟着我们没日没夜地干，咱们厂从小作坊变成了现在的大厂房，新的一年，咱们的担子更重，大家伙一起努力，争取早日小康。” 周宇端起茶水代酒：“嫂子放心。咱们肯定往死里干，绝不拉稀摆带。” 李大牛咬了一大口馒头：“对，今年必须把二厂彻底踩死。” 宋青禾笑了笑，她让江池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信封，挨个发下去。 “这是开工红包，除了钱，每人还有五斤全国通用粮票。两丈布票。” 张娟打开信封，吓得一哆嗦。 里面除了粮票布票，还有两张十块的大团结。 “嫂子，这太多了，我们平时工资已经够高了。”张娟抬头看着宋青禾。 “不多。”宋青禾喝了口温水，语气变得严肃，“你们在厂里拼命，厂里赚了钱，决不能亏待大家，但是丑话我也说在前面。青池汽修厂的核心就是技术和质量，以后不管是接重卡保养还是做精细配件，质量必须要严。谁要是为了图快糊弄事，砸了青池的招牌，就给我立刻卷铺盖走人。” 宋青禾平时随和，但这番话一出，那种杀伐果断的气场立刻震慑住了全场。 老孙头放下筷子。 “青禾说得对，手艺人的饭碗全靠口碑。谁敢瞎对付，不用池子动手，我拿扳手敲断他的腿。” 众人连连点头保证。 下午刚过两点。 大门外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卡车轰鸣声。 马建国开着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解放重卡进了院子，跟着他后面的。还有两辆满是泥浆的半挂车。 江池放下手里的工具，迎了出去。 马建国跳下驾驶室，跺了跺脚上的黑泥。 “池子，快看看，省城那边一个修路施工队的车，跑长途在半道抛锚了，我拿车给拖回来的了。” 江池没有废话。直接围着打头的重卡转了一圈。 他打开引擎盖，听了听发动机的声音。 “排气管冒黑烟，动力不足。这喷油嘴全堵死了，高压油泵得拆下来看，后面那两辆呢？”江池问。 “后桥异响，刹车也不太灵，估计刹车片磨没了，还漏油。”马建国指着后面。 “行。”江池转头大声喊道，“老孙头，带大牛去查后两辆车的底盘和刹车系统，周宇、钱多，把第一辆车的高压油泵拆下来洗，铁柱打下手。” 整个厂子立刻进入了满负荷运转状态。 风动扳手发出刺耳的嗡嗡声，铁锤敲击金属的声音此起彼伏。 宋青禾搬了个靠背椅，坐在车间门口看着。 江池钻进车底，出来时脸上沾着几道黑色的机油，他走到旁边那台黑布罩着的高精度数控机床前，按下电源开关。 机床指示灯亮起。 江池把一根磨损严重的喷油嘴针阀卡上去。 他眼神专注，盯着游标卡尺调整刻度，动作利落准确，走刀声响起。细小的铁屑飞溅出来。 宋青禾看着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 他背脊挺直，宽阔的背影透着让人绝对心安的力量，这个当初在老江家大院里被全家人吸血的窝囊废，如今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技术大拿。身上那股被压抑的血性早就释放出来了。 没一会儿，江池拿着打磨好的针阀走出来，他把针阀递给周宇。 “去装上试车。” 周宇满手油污接过零件，爬进车头。 随着周宇扭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紧接着轰鸣声响起，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声音变得平稳而有力。 “修好了。”马建国在旁边竖起大拇指，“池子这技术真是绝了。” 江池用抹布用力擦着手上的油污，朝宋青禾走过来。 他高大的身躯挡在风口处，低头看着她。 “吵不吵？”江池问。 宋青禾摇摇头。 “外面风大，你回屋躺会儿？”江池伸出手。在她厚实的围巾上拨弄了一下。 “不回去，我在这看着你们干活，心里踏实。”宋青禾靠在椅子上，双手护着肚子。 钱多在不远处扯着嗓子大喊：“师傅，这刹车分泵的螺丝彻底锈死了，根本拧不动啊！” 江池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烦躁：“连个除锈剂都不会用，没个省心的。” 他转头看着宋青禾：“我去看看，你别乱动。” 宋青禾看着他大步走向卡车，院子里火花飞溅，机械轰鸣声和工人们干劲十足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