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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第三十七章 治乱为先

沈韫去见梁崇义时,手里只带了一卷薄册。 梁崇义在宣忠堂东厢的小书房里。门半开,只点了一盏灯。灯光落在案上,把丧仪单子照得发黄。他换了素服,坐在那里,肩背宽厚,像一堵墙,也像一块压在地里的石头。 沈韫进门行礼。 “梁叔。” 梁崇义看她一眼,目光落到她手里的册子上。 “查到哪一步了?” 沈韫把册子放到案边。 “李钊问过了。韩璋在查军中。殷亮理文书和名册。庞充认过箭。程七、孙保都押着。” 梁崇义点头:“李钊怎么说?” “他说三支箭一路。初八那两支,廿五这一支,都是左神策军那一路。” “他咬得紧?” “很紧。” “急么?” 沈韫眼睫微微一动。 梁崇义没问证据到哪,也没问箭从何来。他问的是李钊急不急。 她道:“不急。还稳得住。” 梁崇义“嗯”了一声。 “稳得住,就还能再问。” 沈韫看着他,忽然道:“梁叔,长安那条线,未必能查出东西来。” 梁崇义抬眼,脸上没有惊色。 “证据到哪一步了?” “初八那次,几乎没有能碰到长安的证据。”沈韫道,“只是那次的理由太好用,廿五这一箭接得太顺。” 梁崇义手指轻轻搭在案沿上。 “好用的壳,人人都会想捡。” 沈韫没有说话。 这句话像在说李钊,也像在说别的人。说到最后,连她自己也在里面。 梁崇义道:“你眼下怎么想?” 沈韫道:“李钊至少接了后半截。” “半截刀,也能杀人。”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屋里那点光跟着跳了跳,梁崇义的眉眼在光里暗了一瞬,又很快稳住。 沈韫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说“半截刀”时,语气太沉,像这话早在胸口压过很久。 “若只有半截呢?”她问。 梁崇义看她。 “韫儿,军中定案,先看能不能止乱。” “止乱之后呢?” “止住了,才有之后。” 外头偏堂里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哭,很快又被人劝住,像有人用手按住伤口。 沈韫垂下眼,轻声道:“梁叔要我查清楚,还是要我查出一个能放到军前的说法?” 梁崇义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冷茶,茶盏到了唇边,又放下。 “你若只会查清楚,”他说,“我不会把案子交给你。” 沈韫抬起眼。 两人隔着一张案,谁都没有再说话。 这话太重。 重得不像托付,像把一把脏刀递到她手边,看她敢不敢握。 沈韫缓缓道:“那我若查出来的说法,不够干净呢?” 梁崇义看着她。 “襄阳眼下没有干净的说法。” 沈韫心里冷了一下。 她想起薛南阳,想起他倒在祠堂青砖上的样子,想起告祭辞被风卷起来,墨迹被血和雪水泡开,“疆土”两个字变成一团黑。 “薛叔死了。”她说。 梁崇义的手指终于停了一下。 “我知道。” “昨日那一箭来时,他为什么侧了那半步?” 屋里静了下来。 梁崇义看着灯芯,伸手拿剪子,剪掉一截灯花。剪断的灯芯落进小碟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南阳一辈子都在替人补半步。”他说。 沈韫看着他:“我问的是昨日。” 梁崇义把剪子放回去。 “昨日也是。” 他说完这三个字,便不再解释。 沈韫知道,再问下去,就要逼到死人身上。薛南阳还停在偏堂,薛夫人和薛婉还在灵前。她若把那半步撕开,撕开的不只是案子,还有刚用白布、香灰和丧礼勉强盖住的伤口。 她把话收了回来。 “祠堂接旨,是薛叔提的。” “是。” “可所有人都同意了。” 梁崇义看着她:“你也同意了。” 沈韫笑了一下,很淡。 “所以大家都有份。” 梁崇义没有否认。 “襄阳到了今日,没有人能说自己全在局外。” 这句话像一把土,从高处慢慢撒下来。血也好,脚印也好,争执也好,先盖住再说。 沈韫忽然明白,梁崇义真正擅长的不是杀人。 他擅长把一切归入秩序。 死人也归入秩序。冤屈也归入秩序。真相太尖,便磨钝一些,再放到军府能承受的地方。 “梁叔,”她轻声道,“你想让我查到李钊为止。” 梁崇义看着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道:“李钊该死。” “这句话是真的。” “真就够了。” 沈韫看着他:“可真有很多种。” 梁崇义慢慢抬眼。 “所以才要你来写。” 梁崇义没有撒谎。 他说的每一句都能放进案卷,也能放到军前说给诸将听。李钊该死,薛南阳要有身后名,魏王来前要有交代,山南东道不能再乱。 可这人把真话埋得太深。 深到她一时分不清,哪句话底下压着土,哪句话底下压着骨头。 她起身:“我明白了。” 梁崇义道:“二月初二以前。” “我知道。” 沈韫转身要走,梁崇义忽然叫她。 “韫儿。” 她停下,没有回头。 梁崇义声音沉而疲惫。 “你父亲在的时候,最恨军中自乱。他若还在,也会先保襄阳。” 沈韫垂眼,看着门槛边那一小片灯影。 过了很久,她才回头。 “阿爷若还在,谁也不敢把襄阳逼到今日。” 梁崇义没有答。 沈韫走了出去。 外头白灯在风里晃。灵堂那边的哭声又低低漏出来。她沿着廊下往自己院子走,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袖口,指节已经泛白。 梁崇义像土。 土不会说自己杀了谁。 土只会把血吸进去,把死人埋下去,再让人站在上头,说山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