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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第二十章 小年夜(2)

“庞将军。”薛南阳没叫老庞。“那日你从汝州拔营,直扑襄州。节帅在世时,你从未违令。这一次,是为什么。” 庞充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嘴里的肉嚼了很久,久到你觉得那块肉是不是永远嚼不烂。然后他又喝了一口酒,把肉顺下去,才抬头看了薛南阳一眼。 “奔丧。”他说。 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没人接话。 庞充笑了一下。“不信是吧。”他把酒碗端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我自己也不信。” 韩璋开口了:“奔丧,带五千人。” 庞充没有看他。他把酒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弹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老韩,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时出门遛弯儿不带兵似的。我是行军司马,我出门不带兵带什么?带礼物?” 他笑了一下:“襄阳城里的特产我倒是想带,汝州那边没啥拿得出手的。” 没有人笑。 韩璋追问:“你奔谁的丧。” 庞充的动作停了一瞬。 “后来就都奔了。”他说。 庞充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我拔营的时候,节帅还没死。” 他说得很慢。 “可这还不够么?” 他抬眼,看向桌上的几个人。 “八月还加兵部尚书、宰相衔,十月一纸诏书贬到播州。罪名不明,处置却急。沈恪那倒霉孩子无论是替父周旋还是救韫儿,必然要往长安跑。老梁在邓州,韩璋和韫儿在长安,薛南阳和李钊守城。襄州一下子乱成那样,我不回来,等你们自己坐在城里互相瞪眼么?” 他说完,喝了一口酒。 “可我一路往襄州赶,一路听见死人。” “先是节帅死了。” “再是沈恪死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又听说韫儿死在长安。” 沈韫坐在靠门的位置,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庞充转头对她笑了一下。 “韫儿,真不好意思。叔叔那会儿消息不灵通,到处都是流言,说你死在长安了。” 他说完,立刻把目光移开,像不敢多看她一眼。 “所以你问我奔谁的丧?”庞充看向韩璋,“节帅的,小沈将军的,韫儿的,后来夫人也没了。四个人的丧,五千人不算多。你要觉得多,那是我庞充排场大。” 他把“排场大”三个字咬得很轻,像在咬一块嚼不烂的筋。 李钊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 他开口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主动说话。 “节帅入京前,把山南东道的兵分成了四份。你领五千人驻汝州,我掌襄州兵马,老梁戍邓州,薛副使留镇。节帅的令,是京中有变,各营自保为要,不得擅动。” 他顿了一下。 “你动了。” 庞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酒碗端起来,对着李钊举了一下。 “动了。” 他停了一下。 “怎么着吧。” 这句话不是质问,是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像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大人面前,不辩解,不求饶,只是把脸仰着,说,你打吧。 李钊看着庞充,那个在魏博城下把胡饼砸向梁崇义又被他拽住的庞充,那个在房州饿肿了脸跪了一夜的庞充,那个抬棺时还要抢前面位置的庞充。 “你那五千人,”他说,“挡了我三天。” 庞充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很短,像刀刃在光里闪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三天。”他把这两个字嚼了嚼,“李钊,你他娘的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我手里五千人,你手里多少?你他娘的才挡了我三天,你听听,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壶嘴在碗沿上磕了一下,酒洒出来,他也不管。“三天。我在汝州练了那么久的兵,到你城底下就撑了三天。这事儿传出去,以后我还怎么在军中混。”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酒顺着下巴淌下来。 李钊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了。“你为什么要来。” 庞充把酒碗放下。“我说了,奔丧。” “节帅没死的时候你就动了。”李钊声音压低。 沈韫抬眼看向李钊。 她忽然明白,李钊真正想问的不是庞充为何动兵。 他想问的是,你在汝州,到底听到了什么? 庞充看着他,笑意慢慢淡下去。 “李钊,你这是问我为什么回来,还是问我知道了多少?” 庞充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李钊,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种眼神韩璋见过——在魏博城下,庞充把饼丢给梁崇义之前,就是这个眼神。 庞充的手停在酒碗边。 李钊看着他:“汝州离襄阳数百里。消息传到你那里,再整兵拔营,不该这么快。” 庞充笑了一下。 “嫌我耳朵太长?” 李钊没有笑。 庞充把酒碗放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那一路赶得太急,急到后来分不清自己是在回襄阳,还是在追一群已经追不回来的死人。 “沈昭从山南东道节度使,变成播州县尉。这还不够我动?李钊,你是觉得我该等什么?等第二道诏书?等节帅人头落地?等沈恪那倒霉孩子也死在路上?”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那句话说得太重,屋里的灯火都像低了一寸。 “我听到了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一块嚼了很久才发现里面有沙子的肉。“李钊,你问我听到了什么?我在汝州,离襄州几百里地,我拔营的时候,节帅还没死。我到襄州城下的时候,节帅死了,夫人死了,沈恪死了。你在城楼上站着。你问我听到了什么?” 他把酒碗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端着。 “我听到的东西多了。要不要一件一件说给你听?” 李钊没有说话。 庞充看着他,忽然笑了。“算了。说了也没意思。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个屁用。”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