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握着手机，站在住院楼的楼梯拐角处。 听筒里只有喘气声。 “长贵，别慌。”林野声音放得很缓，“深吸一口气，照刚才那样，右脚大脚趾再试着动一下。” 听筒那头猛地静了下来，只剩下嘶嘶的吸气声。 过了两三秒，罗长贵的声音发着颤：“动了……林医生，又翘起来一点！” “动了就好，先别使劲试。” “平躺着，别自己乱翻身。等你们医生来看。” 电话那头换回了骨科护士。 林野问了一句：“骨科管床医生看过了吗？” “晨查房就看过了。” 护士语速干脆：“说是好兆头，神经减压减到位了。但水肿还没全退，远期怎么样还得慢慢看。” 林野道了声谢挂断电话，在楼梯口窗前站了片刻，才转身下楼。 周六上午，市妇幼的新生儿转运车开进了县医院大门。 随车的转运护士推着婴儿转运暖箱直接进了儿科病区，和县院儿科值班医生在处置室当面交接。 交接单上写着：双胎次子，管饲加奶耐受好，体征平稳，同意转回县院，跟哥哥一个病区。 转运护士把襁褓里的小婴儿抱出来时，林野正好站在旁边。 老二露在包被外头的小手小脚有些发凉，指甲盖微微发紫。 儿科医生夹了支体温计在他腋下，过了一会儿抽出来看：三十六度一。 “三个钟头山路，还是凉着了。”儿科医生伸手去开病房暖箱的电源开关。 林野在旁看了一眼孩子发青的脚底，轻声提了一句。 “三道沟那几天，周桂芳给老大做过袋鼠式保暖，肉贴肉抱着焐，老大一直没失温。” 儿科医生转头看他，手停在开关上。 “产妇在楼上妇产科？她要是体力缓过来了，贴着皮肉抱，这法子比干烤暖箱强。” 儿科医生对责任护士交代：“去楼上推车，让产妇下来，把包被解了胸贴胸抱着，半小时测一次皮温。” 没过多久，张晓梅推着轮椅把周桂芳送进了儿科病房。 老二被脱了外层小衣裳，光溜溜贴在周桂芳敞开的病号服怀里，两层棉被从外面严严实实裹住。 暖箱里的老大在旁边吧唧着嘴睡得正香，老二的小脑袋紧贴着母亲温热的胸口。 周桂芳整个人僵在轮椅里，两只手悬在半空，愣愣地看着怀里那个，又扭头看看暖箱里的那个。 她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老二的小手掌。 老二的小手一蜷，把她那根手指头抓住了。 周桂芳低着头，喃喃地数着：“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 数完老二，她又隔着暖箱玻璃，盯着老大的小拳头数了一遍。 张晓梅站在轮椅后头，别过脸去，用手背飞快地在眼角揩了一下。 过了大半个钟头，儿科医生过来复测体温。 老二的体温升到了三十六度八，冰凉的小脚丫也变得温热柔软，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咂嘴声。 周六下午，县指挥部的中巴车在急诊楼外停稳。 三道沟小学安置点正式撤除。 孙德全带着卫生院的小刘护士，护送最后三名腹泻恢复期的老人和小孩到了县城。 孙德全身上穿着那件沾着黄泥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只扎着麻绳的化肥蛇皮袋。 看见迎出来的林野，孙德全把沉甸甸的蛇皮袋往林野怀里一送。 “都在里头了。”孙德全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安置点那几天的登记本、发药联、空药盒全齐了。” 孙德全指了指身后：“老井封了，等水利的人来验。” 林野把袋子接过来放在分诊台下，拉着孙德全往职工食堂走。 “孙院长，食堂正开饭，先吃口热的。” 窗口打了两份土豆炖肉和四个杂粮馒头。 孙德全掰开馒头就着热汤大口嚼着：“这些天天天啃干粮，嘴里都没味了。” 小刘护士端着碗坐过来，小声跟林野说：“孙院长这几天一天去那口井边上转三回，土都让他踩实了。” “封了也得看着。”孙德全头也没抬，“万一有人嫌远，又去撬开呢。” 他咽下饭菜，接着说：“村里泥水退得差不多了，各家正忙着清淤晒苞谷呢。” 林野给他倒了碗热开水：“田医生那边的药都发下去了，回执昨天到的。” 孙德全擦了擦嘴角，点头笑笑：“那就好，老百姓手里有药，心里就踏实了。” 周日，何春燕术后第十天。 放射科透视室里，造影管缓缓注入稀释的水溶性造影剂。 普外赵丰和妇产科梁淑敏并肩站在铅玻璃后头，盯着监视屏上的动态影像。 造影剂把膀胱撑圆了，边缘光溜溜的，外头一点没渗出来。 “缝的地方长牢了，没漏。”赵丰转过身，对护士点了点头。 “抽空气囊，把管拔了吧。” 护士动作很轻，留了十天的导尿管顺顺当当拔了出来。 护士交代何春燕多喝温水，有尿意就试着自己排。 下午交班前，林野上二楼病区看了一眼。 何春燕已经能下床慢慢挪动，刚在卫生间解完小便，脸色红润了不少，没有任何排尿困难和下腹胀痛。 责任护士推着便携超声走出来，对梁淑敏报数：“测过了，残余尿十五毫升，排得很干净。” 病房床头上，何春燕正举着手机给外省工地的丈夫发语音。 她语气里透着一身轻松：“管子拔了，医生说长得特别好，能自己尿了。” 傍晚，急诊大厅交接班。 留观区里，杨满囤和老焦的烧退了，正坐在床头喝粥。小谭的胆红素还在高处，下午转去了感染科病房。 郭树森手里捏着一张盖着红公章的纸，从办公室走出来，叫住了正在写交班记录的林野。 “小林，手里的单子先停停。” 郭树森把那张折着的通知单递到林野面前。 “周一上午，严院长主持全院汛期抢险复盘会，刘振华从市里过来参加。” 郭树森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面色凝重：“刘振华点名要三道沟那晚的东西。” 他看着林野：“发电机是谁让挪出去的，后来是谁搬进楼里的，搬之前，谁跟谁交代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