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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潜者:第一百三十一章 账本

第一百三十一章账本 专案组是在纸箱找到的当天下午把账本照片发给陆沉的。 孙处长亲自打的电话,语气客气但直接:“陆沉,孟副主任说你对这些旧案最熟,账本里的代号可能需要你帮忙破译。照片发你加密邮箱了。注意保密。”陆沉没有问为什么不把原件送过来——原件在专案组的保险柜里,不可能随便带出。照片已经是最高的权限了。 陆沉坐在档案管理科的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加密邮件里的附件有上百张照片,每一张都是账本内页的高清扫描。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内页是横线纸,蓝色墨水的字迹在照片里清晰得像刻上去的。陆沉从1995年的第一本开始看,没有跳过,没有快进。一页一页,一字一字。 秦怀远的字写得很规矩,横平竖直,像秦怀远这个人一样。但秦怀远做的事一点也不规矩。账本的第一页写着“1995年,海南项目”。下方列着几行数字:8月,收80万,现金;9月,收50万,现金;10月,收70万,现金。没有写付款人,只写了一个代号——“老刘”。陆沉在脑子里搜索“老刘”。海南项目的涉案商人姓刘,叫刘建国——不是赵铁军的战友,是那个后来升到某央企总部的刘建国。 陆沉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第一行破译。“老刘=刘建国,某央企原总经理。” 继续翻。1997年,高速公路项目。账本上写着“老梁”。陆沉立刻认出来,老梁就是梁劲松。梁劲松那时候还是部委的一个副处长,已经被秦怀远纳入麾下。账本上记录:3月,收150万,转账;6月,收100万,转账;9月,收200万,现金。陆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1997年一年,秦怀远从高速公路项目收了四百五十万。 账本里不止有收钱的记录,还有分钱的记录。1998年,土地审批案。账本上写着“老方80,老梁50,老刘30”。老方是方志文,老梁是梁劲松,老刘是刘建国。秦怀远收了八百万,分给三个帮秦怀远掩盖的人一百六十万。陆沉把每个代号都列出来,旁边标上真实姓名。 翻到2005年,出现了新的代号——“老周”。账本上写着“老周200”。二百万。陆沉盯着那个“老周”,在脑子里搜索所有涉案人员。姓周的不少,但能收二百万的级别不会低。陆沉翻到账本的后面几页,看到“老周”反复出现。2006年300万,2007年300万,2008年500万。累计超过一千三百万。不是普通人。陆沉把所有带“老周”的记录集中在一起,发现一个规律——“老周”的款项总是在秦怀远职务晋升前后出现。2005年秦怀远升局长,老周300万。2010年秦怀远升副部长,老周500万。这个人是秦怀远的“上级”或者“靠山”,级别比秦怀远更高。 陆沉给于德水发了一条消息。“于书记,账本里有一个代号"老周",累计收受超过一千三百万。时间集中在秦怀远晋升前后。怀疑是更高层级的官员。需要查一下2005年、2010年秦怀远晋升时,谁在关键岗位上。” 于德水回复:“知道了。我让专案组去查。” 陆沉继续翻。2008年出现另一个新代号——“老吴”。账本上写着“老吴500”。五百万。此后“老吴”每年都有记录,金额从300万到800万不等,持续到2018年秦怀远退休。退休后“老吴”的记录消失了,但“老吴”是秦怀远最重要的“生意伙伴”。陆沉把所有关于“老吴”的记录提取出来,分析资金流动方向——老吴的钱都是通过洪庆生的空壳公司转进来的,每一笔都备注“咨询费”或“服务费”。 陆沉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某央企姓吴高管”。搜索结果弹出很多。陆沉一个一个排除,最后锁定了一个人——吴建国,某央企副总经理,2019年退休。吴建国的任职时间与账本中“老吴”的出现时间完全吻合。吴建国负责的项目领域与秦怀远分管的领域高度重叠。陆沉把吴建国的资料保存下来,在“老吴”旁边写上“吴建国,某央企原副总经理”。 凌晨两点,陆沉翻完了最后一页。二十九本账本,上百个代号,陆沉破译了大部分。最关键的三个代号——老刘、老梁、老方,已经确认。老周和老吴还需要专案组进一步核实,但方向已经明确。 老周,某省领导。老吴,某央企老总。 陆沉把破译结果整理成一份表格。三列:代号、真实姓名、职务、涉案金额范围。老刘,刘建国,某央企原总经理,约800万。老梁,梁劲松,省人大原副主任,约1000万。老方,方志文,某部委原处长,约300万。老周,待查,某省领导,约1300万。老吴,吴建国,某央企原副总经理,约2500万。表格下方附了备注:每个代号的判定依据、账本页码、关联案件。 陆沉把表格发给于德水,然后靠在椅背上。档案管理科的窗外还黑着,路灯的光透过梧桐树的枝条,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陆沉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是那些代号。 老周是谁?某省领导。老周不是梁劲松,梁劲松已经落网了。老周比梁劲松级别高,比秦怀远级别高。老周是秦怀远的上级,是秦怀远的保护伞。 陆沉站起来,走到卷宗架前,伸手摸了摸1995-047的脊背。“老周”在账本里第一次出现是2005年。那一年秦怀远升任局长,老周给了300万。那一年老周是什么职务?至少是副部级。陆沉在脑子里搜索2005年在关键岗位上的副部级以上干部,姓周的,配得上“老周”这个称呼的,只有一个人。 陆沉不敢写那个名字。不是怕,是没有证据。账本里的代号只能说明有人收了钱,但不能直接证明就是那个人。陆沉需要更多证据。需要专案组去查那几年的干部任免记录,需要找到老周与秦怀远的交集,需要找到老周与洪庆生的资金往来。陆沉只能提供方向,不能提供结论。 早上七点,于德水打来电话。 “陆沉,你的破译结果专案组看了。老刘、老梁、老方都已经确认。老吴也基本锁定。老周还在核实。孟副主任说,方向对了。继续查。” 陆沉坐在桌前,手里握着手机。“于书记,老周如果真是那个人,级别比秦怀远高得多。” “我知道。” “专案组能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能动。但不是现在。需要先把秦怀远的案子办扎实,再向上突破。” 陆沉没有再问。于德水说的是对的。不能跳级打怪,需要一步一步往上走。秦怀远是第一层,老周是第二层。 “陆沉,你一夜没睡?” “睡了几个小时。” “回去休息。账本的事先放一放。” 陆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挂了电话,关了台灯,坐在黑暗中。账本里的数字还在脑子里转。老刘800万,老梁1000万,老方300万,老周1300万,老吴2500万。加起来将近六千万。秦怀远自己留了大部分,分出去的只是小头。但分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一条锁链。锁着老刘、老梁、老方、老周、老吴。锁着那张经营了二十九年的网。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亮了,冬天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暖,但亮。陆沉看着那片光,想着老周的脸。陆沉没有见过老周,但陆沉在卷宗里见过老周的名字。不是作为涉案人,是作为批示人——“请依法办理”“请按规定执行”。每一次批示都合法合规,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但那些批示的结果是——案子结了,证据不足,秦怀远安全了。 陆沉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前,关了电脑,拿起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那些代号和真实姓名。陆沉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装进口袋,锁好抽屉,走出档案管理科。走廊里的灯管还是坏的。陆沉在黑暗中走向楼梯,一级一级。 推开一楼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深潜局大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摆。陆沉站在大院里,抬头看向六号楼二层。那间办公室的窗户还是黑的。但陆沉知道,那些代号会在专案组的白板上亮起来。老刘、老梁、老方、老周、老吴。一个接一个,从代号变成名字,从名字变成面孔,从面孔变成被留置的人。 深潜者不需要光。深潜者只需要代号。代号,是深海里最亮的灯。 (第一百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