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者:第八十九章 梁劲松的最终供述
第八十九章梁劲松的最终供述
梁劲松被留置的第十一天,孟副主任走进了省城留置点的那间问询室。梁劲松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水杯没有动过,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梁劲松抬起头看了看来人,没有说话。
孟副主任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中央纪委对秦怀远立案审查的决定书,秦怀远的名字印在文件开头,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梁劲松,秦怀远已经被立案审查了。你的老板,保不住你了。”孟副主任的声音很平静。
梁劲松的手指微微发抖。梁劲松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老板……他认了?”
“他没有认。但他的录音、他的收条、他的批文、他的海外账户,每一件都在我们手里。他认不认,已经不重要了。”
孟副主任把文件夹翻到另一页。那是梁劲松笔记本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标出了梁劲松写下的每一句“已向老板汇报”。孟副主任把复印件推到梁劲松面前。
“你的笔记本,每一页都是你自己写的。秦怀远的录音里,每一句都是他自己说的。洪庆生的供述里,每一笔账都是他自己签的。刘志远的收条上,每一个字都是秦怀远签的。梁劲松,你们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你忘了,纸是包不住火的。”
梁劲松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梁劲松在深潜局工作的时候,审过无数人。梁劲松知道留置意味着什么:不是配合调查,不是协助了解情况,是被审查、被调查、被追究。梁劲松知道自己的笔记本被搜走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秦怀远比梁劲松先倒下。
“老板真的倒了?”梁劲松的声音沙哑。
“倒了。”
梁劲松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孟副主任以为梁劲松不会再开口了。问询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终于,梁劲松睁开眼睛,眼眶通红。
“我说。我全都说。”
孟副主任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梁劲松供述了秦怀远利用职务便利为洪庆生谋取利益的过程——秦怀远如何亲自打电话给省建行的行长,为洪庆生协调贷款;秦怀远如何在部里的会议上拍板,为洪庆生打开单一来源采购的通道;秦怀远如何在退休之后,每年还通过梁劲松向洪庆生索要五百万“顾问费”。
“老板说,这是他应得的。他在位的时候帮了洪庆生那么多,退休了洪庆生不能忘本。我帮他转交,每年五百万,打到秦朗的海外账户。”
孟副主任的笔没有停。“秦怀远除了洪庆生,还收过谁的钱?”
梁劲松停顿了一下。“别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老板在部里的时候,收过不少人的钱。那些人都不是江澜省的,我不认识。老板从来不跟我说那些事。”
“周某某呢?秦怀远跟周某某什么关系?”
梁劲松的手猛地攥紧了。
“周某某……是老板的老领导。老板能当上副部长,是周某某推荐的。老板每年都会给周某某"拜年"。不是我经手的,但我知道金额不小。”
“多少?”
“每年至少一百万。逢年过节还有别的。”梁劲松的声音越来越低,“老板说,没有周某某就没有他的今天。”
孟副主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梁劲松已经说了两个小时,声音越来越沙哑,脸色越来越差。
“梁劲松,你的供述我们会核实。如果你还有其他情况要补充,随时可以找我们。”
梁劲松抬起头,眼神空洞。“老板……他会判多少年?”
孟副主任没有回答。梁劲松自己开口了,“老板说过一句话,"永远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老板信这句话,所以把钱分散在海外,把关系分散在各地,把权力分散在多人手里。但他忘了一件事——篮子再多,鸡蛋还是他的。”
梁劲松说完这句话,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陆沉站在观察室里,隔着单面镜看着梁劲松趴在桌上的背影。梁劲松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一个在深潜局工作了十几年的老纪检,一个审过无数人的副局长,一个在笔记本里写下“深潜者,终将浮出水面”的腐败分子,在秦怀远倒下的消息面前,终于彻底崩溃了。
秦墨站在陆沉旁边。秦墨手里拿着那份供述的复印件,还没有看完。
“梁劲松供出了周某某。每年一百万,逢年过节还有别的。周某某才是这条链的顶端。”
陆沉的目光没有离开单面镜。“梁劲松说周某某是秦怀远的老领导。秦怀远能当上副部长,是周某某推荐的。这是交换——周某某帮秦怀远升官,秦怀远帮周某某收钱。”
秦墨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两下。“梁劲松说秦怀远每年给周某某"拜年"。那不是拜年,是行贿。”
陆沉转过身看着秦墨。“需要查周某某跟秦怀远的资金往来。梁劲松只是经手人,他可能不知道具体渠道。”秦墨点了点头。
“梁劲松的供述跟洪庆生的供述完全吻合。洪庆生说给秦朗的公司转了一千二百万,梁劲松笔记本里有记录,秦朗海外账户里也有记录。洪庆生说给秦怀远的分红两千万,梁劲松笔记本里也写了。洪庆生说退休后每年五百万,梁劲松供述里也有。三个人的说法,完全一样。铁证,再也翻不了案。”
秦墨忽然问了一个陆沉没有想过的问题。“梁劲松说秦怀远收过不少人的钱,那些人都不是江澜省的。那是谁?”
陆沉看着单面镜里梁劲松慢慢直起腰的背影。他知道那个人不是周某某,周某某是秦怀远的老领导,不是行贿人。行贿人是那些通过秦怀远在部里拿项目的人,他们的身份和金额一定也藏在某个笔记本里,在某个保险柜里,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需要时间去挖。
梁劲松被带出问询室的时候,脚步虚浮,需要两个人搀扶。梁劲松经过观察室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那面单面镜。梁劲松知道镜子后面有人在看着自己,但梁劲松不知道是谁。陆沉站在镜子后面,跟梁劲松只有一墙之隔。梁劲松看着镜子,陆沉看着梁劲松,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层玻璃交汇,但谁也不认识谁。
梁劲松被带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陆沉站在窗前,看着留置点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冬天的阳光很薄,把槐树的枝条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灰色的网。秦墨站在陆沉身后,手里拿着那份供述的复印件。秦墨把复印件递给陆沉。陆沉接过来没有看——陆沉不需要看,每一句话都记得。
陆沉把复印件还给秦墨。“明天于书记去北京,把这些供述带给孟主任。”
秦墨接过复印件,装进文件袋。
窗外,阳光暗了下来,一片云遮住了太阳。陆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秦墨手里的文件袋上。梁劲松供述秦怀远、秦怀远保护洪庆生、洪庆生行贿梁劲松、周某某收取秦怀远的“拜年钱”。一张网,从最底层的洪庆生到最顶层的周某某,二十九年,六十八项证据,十几个人的口供。现在中央纪委已经立案,剩下的只是时间——时间把网收起来,把鱼拉上来,把真相摆在阳光下。
陆沉拿起手机,给贺建国发了一条消息:“梁劲松开口了。供出秦怀远,还供出了周某某。”
贺建国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陆沉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观察室。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射出冷光。秦墨跟在陆沉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快到门口的时候,秦墨忽然开口。
“王副厅长说对了——梁劲松不会扛。秦怀远倒了,梁劲松就开了口。一个靠别人撑腰的人,腰断了,自己就站不住了。”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推开门,走进阳光里。冬天的阳光不刺眼,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陆沉站在留置点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走向停车场。
深潜者不需要光,但深潜者不拒绝阳光。当深渊被照亮的那一刻,所有的鱼都无处躲藏。
(第八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