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深潜者:第二十四章 周涛的供述

周涛一个人在问询室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水杯他碰都没碰,公文包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两只手按在上面。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面单面镜上,他知道镜子后面有人在看着他。这是纪委问询室的标配——你看不到别人,但别人能看到你。 他在想什么? 秦墨站在观察室里,透过单面镜看着周涛。陆沉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周涛的供述摘要——到目前为止,周涛什么都没说。 “他还在扛。”秦墨说。 “他在算。”陆沉说。 “算什么?” “算郑维国能不能保他。如果他扛住了,郑维国会怎么回报他。如果他开口了,郑维国会怎么报复他。” 秦墨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就让他算不清楚。” 她推开观察室的门,走进走廊。陆沉跟在她后面。 秦墨推开203号房间的门,走进去。周涛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疲惫的警觉。 “周涛,我们继续。” 秦墨坐在他对面,翻开笔记本。她没有再问那些已经问过的问题——钱、别墅、梧桐小院。那些问题周涛都用“不知道”“不记得”“朋友请客”挡了回去。今天,她换一个角度。 “周涛,你在临川市政府办工作十四年,跟了郑维国多久?” 周涛微微一愣。 “十一年。” “郑维国从深潜局调到临川市的时候,你就跟着他了?” “是。” “你觉得郑维国这个人怎么样?” 周涛没有回答。 “他是你的领导,你跟了他十一年。你应该很了解他。” “……郑市长是个有能力的人。” “什么能力?” “协调能力。很多别人办不成的事,他能办成。” “比如?” 周涛又沉默了。 秦墨没有催他。她翻了一页笔记本,语气平淡。 “陈金水交代,你跟他要钱的时候,说的是"郑市长对林水县的教育很关心,你这边要支持一下"。你还说,"按规矩办"。周涛,这些话,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周涛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一下。 “是郑市长让你这么说的?” “……不是。” “那是谁?” 周涛没有回答。 秦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周涛面前。那是陈金水供述的摘要,上面用红笔标出了涉及郑维国的部分。 “陈金水说,他给了郑维国大约一千万。你是经手人。每一笔钱怎么给、给谁,都是你安排的。这是陈金水的原话。” 周涛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他胡说。” “他胡说?他提供了转账记录、取现记录、资金流向图。每一笔钱都能追溯到你的安排。” 周涛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涛,你现在不说,我们也能定郑维国的罪。但如果你不说,你就是替郑维国扛。你觉得他会替你扛吗?” 周涛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说了,我能怎么样?” “主动交代,可以从轻。” 周涛低下头,双手攥成了拳头。 问询室里安静了很久。 终于,周涛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郑市长……确实收了陈金水的钱。” 秦墨的笔停在纸上。 “多少?” “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每次都是我经手的。有时候现金,有时候转账。” “转账转到哪些账户?” “有几个账户。一个是郑市长朋友的,姓刘,在省城开公司。还有一个是郑市长亲戚的,在外省。” “陈金水说一共大约一千万。你觉得差不多吗?” 周涛点了点头。 “差不多。” “除了陈金水,还有没有其他人给郑市长送钱?” 周涛犹豫了一下。 “有。但我不认识。都是郑市长自己联系的,我只负责收钱、转账。” 秦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郑维国帮你联系省建投,安排赵明的儿子入职,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郑市长让我给省建投的刘副总打了个电话。” “刘副总叫什么?” “刘建国。” “郑市长跟刘建国什么关系?” “以前的同事。郑市长在深潜局的时候,刘建国在省建投当处长。” 秦墨的笔停了一下。 “郑维国在深潜局的时候,是不是帮过什么人?” 周涛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恐惧、犹豫,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他……他提过一次。” “提过什么?” “他说,他在深潜局的时候,帮过一个"大人物"。那个大人物后来到了省里,对他很照顾。” “大人物叫什么?” “他没说。他只说,那个人"不是我们这个级别的"。” 秦墨沉默了几秒。 “郑维国还说过什么?” “他说,有那个人在,没人能动他。” 问询室里安静了下来。 秦墨合上笔记本。 “周涛,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如果你还有其他情况想补充,随时可以找我们。” 周涛低着头,没有说话。 秦墨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涛。” 周涛抬起头。 “你做了正确的事。” 秦墨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走廊里,陆沉靠在墙上,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开口了。” “对。郑维国收了一千万,还有别的行贿者。郑维国上面还有一个人——"大人物"。” “梁劲松?”陆沉问。 “很可能。郑维国在深潜局的时候,梁劲松是他的老领导。”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秦墨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灰色的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接下来,就是郑维国了。” “还差一步。”陆沉说,“需要找到郑维国跟那个"大人物"的直接关联。否则,就算郑维国倒了,那个人还会在。”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梁劲松。或者,比梁劲松更高的人。” 秦墨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2009年的案子里,郑维国签字了结。但他一个副处长,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一定有人在上面点了头。” “梁劲松?” “梁劲松当时是深潜局的副局长。他是郑维国的老领导。如果梁劲松点了头,郑维国才敢那么做。” 秦墨看着陆沉。 “你在查梁劲松?” “在查。” “有进展吗?” “有一点。但还不够。” 陆沉转身走向楼梯。 档案管理科在负一层。走廊里的灯管依然坏着,只有尽头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推开铁门,坐在办公桌前,打开台灯。 桌上摊着2009年林水县案的卷宗。郑维国的签字、梁劲松的批示、那张被划掉的便签。 他把便签抽出来,放在台灯下。 “建议深入调查宏达商贸实际控制人背景。” 这行字是谁写的?被谁划掉的?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笔迹他不认识。但他知道,答案一定藏在某个卷宗里。 他合上卷宗,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深潜者,从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