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废弃纱厂仓库。 时间拨到两点四十五分。 老陈靠在阴暗角落的一堆发霉麻袋上。 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指腹反复摩挲着烟身。 霉味混着烟味往鼻子里钻，闷得人胸口发紧。 他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又迅速压下不适感。 “都听清楚了。”老陈的声音压得极低， “等会儿两点五十五分，周岩带人把东侧弹药库和探照灯塔炸了。 记住，炸完就退，不许往里冲，不许碰那些箱子。” 话音刚落，“哐”的一声闷响炸破死寂。 钱广顺猛地站起，他咬着牙闷哼一声，揉了一把膝盖。 眼睛死死盯着老陈，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凑到老陈跟前，气声里裹着压抑的嘶吼： “老陈，你把话说明白！ 咱们跟军统约好三点动手，一起拿回属于国家的物资。 现在你让我们提前五分钟炸，还不让碰箱子？ 大半夜冒着杀头的风险摸进来，难道是来给小鬼子放炮仗听响的？” 周岩一把按住钱广顺的胳膊，朝他使了个噤声的眼色。 随即凑到老陈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老陈，广顺脾气急，但话在理。 兄弟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就是为了给根据地弄点急需的物资？ 军统那帮人贪得无厌，咱们要是只造声势不拿东西。 回头他们把物资全吞了，咱们拿什么给同志们买药、买枪？” “是啊老陈，”阿四也凑了过来，急得直搓手。 “江涛那帮人就在海蚀洞里蹲着呢。 咱们要是只炸不拿，他们肯定觉得咱们耍了他们。 到时候反咬一口，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从墙角窜出。 小六子几步冲到钱广顺面前，没等他再开口，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 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他拍在桌上的驳壳枪，手腕用力往下压。 钱广顺瞪大双眼使劲挣扎，脖颈青筋暴起。 可小六子的手劲大得惊人，纹丝不动。 小六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快而厉： “顺哥，闭嘴！你想把鬼子招来？ 老陈是指挥员，他的命令就是组织的命令！你嫌命长，别连累大家！” 松开手后，小六子挡在两人中间。 目光死死锁住钱广顺，指尖扣紧刀柄，没再多说一句话。 钱广顺盯着小六子眼底的狠劲，又瞥了眼角落里神色沉稳的老陈。 咬了咬牙，没再出声。 小六子这才转身朝老陈点了点头，退回阴影里。 他没坐下，侧身贴在墙边，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指尖扣紧刀柄，目光死死钉在仓库大门上。 耳朵还竖着捕捉门外的动静。 老陈始终没动，等仓库里重新静下来，才缓缓开口：“你想拿物资？江涛那个老狐狸，在码头外围布了三个暗哨。 他让咱们在前面顶枪子儿，自己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等咱们跟日本人拼光了，他正好搬空物资。 还能把“勾结青帮袭击码头”的罪名扣在咱们头上。 到时候，你就算拿着东西，也得死在黄浦江里。” 钱广顺的瞳孔猛地收缩，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 老陈转过身，透过破麻袋的缝隙指向外面，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你们看看现在这个情形。 珍珠港一炸，日本人这两天就要全面接管上海。 封城、清乡、挨家挨户地搜。 过了今夜，整个上海滩就是一座大牢。” 他又指向角落破桌上的上海地图： “青松同志在宪兵队监狱里关了一个月。 再拖下去，不用日本人动手，他自己就撑不住了。 还有，孤舟同志现在还在码头的货船上。我们必须提前把水搅浑，给她撕开一道口子。” 周岩皱着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节奏急促，语气里满是顾虑： “老陈，我懂你的意思。 可咱们只炸不拿，混乱能撑多久？ 万一日本人反应过来，守死了怎么办？”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老陈走到周岩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周岩，你埋炸药的时候，在弹药库旁边的汽油桶上，多缠了一圈引信，对不对？” 周岩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瞬间明白了关键：“你是说……” “对。”老陈点了点头，语气笃定，眼神里透着胸有成竹的沉稳。 “第一声炸响之后，隔三十秒，汽油桶会二次起爆。 火势会顺着风向烧到码头外围的货栈。 那里堆着日本人的被服和粮草，一旦烧起来，整个码头都会乱成一锅粥。 日本人分不清哪是主攻、哪是佯攻。 一定会把主力调去救火和抓“抢物资的匪徒”。” 钱广顺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的急躁消了大半. 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枪柄，试探着问： “你是说，咱们用这场火，把日本人的注意力全吸到码头上，然后……” “然后咱们去救人。”老陈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小六子，你带行动组，趁乱摸进宪兵队监狱。 记住，不要恋战，救出怀远同志和能带走的同志，立刻撤退。 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是！” 小六子从阴影里站直身子，拔出腰间的匕首在衣服上擦了擦。 动作利落无声，刀刃反光在昏暗仓库里一闪而过。 他眼神锐利，只等老陈下令。 老陈从怀里掏出驳壳枪，轻轻拉开枪栓、推弹上膛，眼神冷硬决绝。 小六子重重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手紧紧按在匕首柄上。 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行动。 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 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压得人心里发慌。 阿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用气音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老陈，那……那些物资呢？真的一点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