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发像枯草般打结、满脸污垢的女人，正死死护着地上半块发馊邦邦硬的绿毛的窝窝头。 几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小孩扑上去抢。 被她像疯狗一样又抓又咬，一巴掌狠狠扇翻在地。 “娘！给我吃一口……就一口！我肚子疼……”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趴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去抠女人指缝里的碎屑。 “吃你娘的腿！老娘不吃饱，怎么有奶喂你弟弟！” 女人像护食的野狗一样，把沾着泥巴和霉斑的窝窝头塞进嘴里。 连嚼都不嚼，硬生生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 旁边几个大人也红了眼，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为了抢夺掉在地上的一点点碎屑，互相撕扯着对方的头发。 “松手！你个老王八蛋，敢咬我！” 一个老头死死掐住一个年轻人的脖子，两人滚在泥水里，指甲在对方脸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你才松手！老子三天没吃东西了，今天就算死也要咬下你一块肉！” 年轻人反手抓起一块半截的砖头，狠狠砸在老头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旁边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正趴在地上。 像狗一样舔舐着刚才争夺时掉在泥水里的一丁点窝窝头渣子。 一边舔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我的……都是我的……” 叶静姝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腥臭味的空气，缓缓抬起眼皮，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平。 再抬眼时，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毫无波澜的木然。 就在这时，一个拄着树枝的半大孩子注意到了她。 那孩子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叶静姝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米色呢子大衣。 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在看一块肥肉的凶光。 紧接着，地上翻滚的几个大人也停下了动作。 齐刷刷地转过头，用那种饿极了的、带着绿光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叶静姝。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而是在看一块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散发着热气的鲜肉。 叶静姝面无表情地迎上那些目光。 她转过身，踩着沉稳的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片散发着恶臭的巷子。 回到公寓，她关上门，拉上窗帘。 她翻出一件半旧的灰棉袄，换上。 头发拆开，重新梳了一个乡下妇人常梳的圆髻，用一根木簪别住。 她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暗色粉底，一层层往脸上涂。 把原本白皙的肤色压得暗沉发黄。 眉形画粗了些，眼角往下压，又在嘴角右侧点了一颗小痣。 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 镜子里的人，眉眼陌生，神色木讷，像个从乡下来的妇人。 她点了点头，出门。 法租界天主教堂的铁门半掩着。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夹杂着劣质草药的苦涩。 马神父正弯着腰，用一块脏兮兮的破布，用力擦拭着长条木桌上干涸的血迹和泥巴。 他身上的黑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院子角落里，几个修女正手忙脚乱地给几个发着高烧的难民灌米汤。 低声的哀嚎和咳嗽声在空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凄凉。 叶静姝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出声。 她静静地看了几秒，直到马神父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 这才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 “神父，打扰了。” 马神父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穿着半旧灰棉袄、神色木讷的妇人。 语气里透着几分警惕：“这位太太，教堂现在不接待访客。 如果你是来求药的，去外面排队；如果是来讨粥的，等下午申时再来。” “我不求药，也不讨粥。” 叶静姝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乡下妇人特有的拘谨，“我是替一位姓顾的东家来跑腿的。 东家是做小生意的，说在这乱世里，多积点德，总归能保全家平安。” 马神父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的警惕稍微淡了些，但依旧没有放松。 “顾东家？太太，如今这世道，敢拿身家性命做善事的人不多。 你那位东家，是想捐几块大洋，还是捐几件旧衣裳？” “东家说，捐钱捐衣裳，救不了急。” 叶静姝微微垂下眼帘，语气诚恳，“东家想捐一批粮食，托教会帮忙发放。” 听到“粮食”两个字，马神父猛地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住了叶静姝。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旁边的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污渍。 “太太，”马神父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如果只是为了求菩萨保佑，捐几块大洋买几碗粥就行了。 顾女士要捐“一批”粮食，还要我教会出面发放…… 她这是在借我教会的壳，洗她自己的名声！这笔粮，我不收，免得惹祸上身。” 说完，他转过身，作势就要往屋里走。 “神父留步！” 叶静姝猛地抬起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狠厉”： “神父，您说得对，东家确实有私心。 但您看看外面那些饿死的人！ 东家哪怕是为了私心，她也是真金白银地往外掏粮！ 您不收这批粮，外面明天就要多死几百个！ 您是信主的人，难道连几百条人命，还抵不过您怕惹麻烦的这点顾虑吗？！” 马神父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半道。 他回过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神色木讷、却字字诛心的跑腿妇人。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修女低声的祈祷声。 足足过了五秒，马神父眼底的锐利一点点褪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主保佑顾女士……也保佑你。这批粮食，什么时候能到？” “东家正在筹措，大概三天之内能备好。” 叶静姝微微垂首，语气恭敬，“不过东家做事谨慎，这事还得我回去跟她商量一下，定个章程，再给您个准信。” 马神父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说道：“顾女士是个谨慎人，理应如此。 你回去跟东家商量好，若是可以，就把粮食送到教堂后院那间废弃的旧库房里。 那库房有厚砖墙，防潮也隐蔽，后门连着一条死胡同。 把粮从后门卸进去，天亮前我会安排人搬进地窖。” “好，我这就回去回话。等东家那边定下来，我再过来给您准信。”叶静姝微微颔首。 “好，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马神父轻声说道。 商定完毕，叶静姝转身走出了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