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奇遇记:第78章 一言之恩
闵嘉庚左膝跪倒,从大道旁抓起一块二十来斤的大石,右手持剑,剑尖抵地,剑身横斜,左手高举大石,笑着说:“这口宝剑锋利得紧,我来砸它几下,瞧是砸得断砸不断!”说着作势便要将大石往剑身砸去。纵是天下最锋利的利剑,用大石砸在它平板的剑身,也非一砸即断不可。石砚对这口宝剑爱如性命,见了这般惨状,顿时吓得脸色苍白,颤声叫道:“老兄请……请住手!在下认输便是了。”
闵嘉庚说:“我瞧这口好剑未必一砸便断。”说着又将大石一举。石砚说:“尊驾倘若喜欢,拿去便是,别损伤了宝物。”
闵嘉庚心想此人倒真是个情种,宁可剑入敌手也不愿剑毁,不再嬉笑,双手横捧宝剑,送到他身前,躬身说:“小弟无礼,多有得罪。这里赔礼了!”神态谦恭。
石砚大出意外,只道闵嘉庚纵不毁剑,也必取去,要知如此利刃当世罕见,有此宝剑,平添了一倍功夫,武林中人有谁不爱?何况他如此有礼,忙伸双手接过,躬身连说:“多谢,多谢!”惶恐之中掩不住满脸喜出望外之情。
闵嘉庚知夜长梦多,不能再耽,翻身上马,弯腰向群盗拱手说:“承蒙高抬贵手,兄弟这里谢过。”这句话说得甚是诚恳。他向周银兵和岳青叫道:“走吧!”周银兵夫妇惊魂未定,驱动货车便走。闵嘉庚和余笙在后押队,没再向后多望一眼,以免又生事端,耳听群盗低声议论,却不纵马来追。
四人一口气驰出七八里,始终不见有盗伙追来。
周银兵忽然勒住马头说:“尊驾出手相救,在下甚是感激,却何以要冒充在下的师祖?”闵嘉庚听他语气中甚有怪责之意,微笑说:“顺口说说而已,小弟弟不要见怪。”周银兵说:“尊驾粘上这两撇胡子,逢人便叫"小弟弟",也未免把天下人都瞧小了。”闵嘉庚一愣,没想到这个莽撞之人竟会瞧得出来。余笙低声说:“定是他妻子瞧出了破绽。”闵嘉庚略一点头,凝视岳青,心想她瞧出我胡子是假装,却不知是否认出了我是谁。
周银兵见了他这副神情,只道自己妻子生得美丽,闵嘉庚途中紧紧跟随,早便不怀好意。他遭盗党戏弄侮辱了个够,已存必死之意,心神失常,放眼但觉人人是敌,大声喝道:“阁下武艺高强,你要杀我,这便上吧!”说着一弯腰,从物流师傅的腰间拔出单刀,立马横刀,向着闵嘉庚凛然傲视。
闵嘉庚不明他心意,欲待解释,背后马蹄声急,一骑快马急奔而至。这匹马虽无烈焰马的神骏,却也是罕见的快马,片刻间便从物流车队旁掠过。闵嘉庚一瞥之下,认得马上乘客便是十六盗伙之一,心想这批江湖人物言明已罢手不再打抱不平,这些人武功不弱,自当言而有信,当已作罢,见周银兵神气不善,不必跟他多有纠缠,便欲乘机离去。
余笙说:“咱们走吧,犯不着多管闲事、打抱不平。”岂知“多管闲事、打抱不平”这八字正触动周银兵的忌讳,他眼中如要喷出火来,便要纵马上前相拼。岳青急叫:“你又犯糊涂啦!”
余笙一提马缰,跟着伸马鞭在闵嘉庚的坐骑臀上抽了一鞭,两匹马向北急驰而去。闵嘉庚回头叫道:“青姐,可还记得温家堡么?”岳青陡然间满脸通红,喃喃说:“温家堡,温家堡!我怎能不记得?”她心摇神驰,思念往事,但脑海中半分也没出现闵嘉庚的影子。她是在想另外一个人,那个华贵温雅的吴总……
二人纵马奔出三四里,余笙说:“大哥,打抱不平的又追上来啦!”闵嘉庚也早已听到来路上马蹄杂沓,共有十余骑之多,说道:“当真动手,咱们寡不敌众,又不知这批人是什么来头。”余笙说:“我瞧这些人未必便真是强盗。”闵嘉庚点头说:“这中间古怪很多,一时可想不明白。”
这时一阵西风吹来,来路上传来一阵金刃相交之声。闵嘉庚惊道:“给追上了。”余笙说:“瞧那些人的举动,那位岳姐决计无碍,他们也不会伤那周老板的性命,不过苦头是免不了要吃的了。”闵嘉庚竭力思索,皱眉说:“我可真不明白。”
忽听马蹄声响,斜刺往西北角驰去,走的却不是大道,同时隐隐又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喝之声。
闵嘉庚纵马上了道旁一座小丘,纵目遥望,只见两名大盗各乘快马,手臂中都抱着一个男孩。岳青徒步追赶,头发散乱,似乎在喊:“还我孩子,还我孩子!”隔得远了,听不清楚。两盗武器一举,忽地分向左右驰开。岳青顿时呆了,两个孩子都是心头肉,不知该向哪一个追赶才是。
闵嘉庚瞧得大怒,心想:“这些人可真无法无天!”明知寡不敌众,倘若插手,此事甚为凶险,但眼见这等不平之事总不能置之不理,何况心中隐隐藏有当年对岳青的一番情意,当即纵马追上。但相隔远了,待追到岳青身边,两盗早已抱着孩子不知去向。见岳青呆呆站着,却不哭泣。
闵嘉庚叫道:“别着急,我定当助你夺回孩子!”
岳青听了此言,精神一振,便要跪下去。闵嘉庚忙说:“请勿多礼,周老板呢?”岳青说:“我追赶孩子,他在那边给人缠住了。”
余笙驰马奔到闵嘉庚身边,说道:“北面又有敌人来了。”闵嘉庚向北望去,果见尘土飞扬,又有八九骑奔来。闵嘉庚说:“敌人骑的都是好马,咱们逃不远,得找个地方躲一躲。”游目四顾,一片空旷,并无藏身之处,只西北角上有一丛小树林。
余笙马鞭一指,叫道:“去那边。”向岳青说:“上马呀!”岳青说:“多谢姑娘!”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余笙笑着说:“你眼光真好,危急中还瞧得出我是女扮男装。”三人两骑向树林奔去。只奔出里许,盗党便已发觉,只听声声唿哨,南边十余骑,北边八九骑,两头围了上来。
闵嘉庚一马当先,抢入树林,见林后共有六七间小屋,心想再向前逃,非给追上不可,只有在屋中暂避。奔到屋前,见中间是座较大的石屋,两侧的都是茅舍。他伸手推开石屋的板门,里面一个老妇人卧病在床,见到闵嘉庚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啊啊”低叫。
余笙见那些茅舍一间间都是柴扉紧闭,四壁又无窗孔,看来不是人居之所,踢开板门,见屋中堆满了硬柴稻草,另一间却堆了许多石头。原来这些屋子是石灰窑贮积石灰和柴草之处。余笙取出火折,打着了火,往两侧茅舍上一点,拉着岳青进了石屋,关上了门。
这几间茅舍离石屋约有三四丈远,柴草着火之后,人在石屋中虽然炽热,但可将敌人挡得一时,同时石屋旁的茅舍尽数烧光,敌人无藏身之处,要进攻便较不易。
岳青见她是个少女,却能当机立断,一见茅舍,毫不思索地便放上了火,自己却要待进了石屋之后,想了一会才明白她用意,称赞:“你好聪明!”
茅舍火头方起,群盗已纷纷驰入树林,马匹见了火光,不敢奔近,四周团团站定。
岳青进了石屋,惊魂略定,却悬念儿子落入盗手,不知此刻是死是活。她虽自幼便随父闯荡江湖,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险,但爱子遭掳,不由珠泪盈眶。她伸袖拭了拭眼泪,向余笙说:“你和我素不相识,何以犯险相救?”
这一句也真该问,这批大盗显然个个武艺高强,人数又众,便是她父亲遇上了也决抵敌不住。这两人无亲无故,竟将这桩事毫没来由地拉在自己身上,岂不是白白赔上性命?至于闵嘉庚自称是师祖“查海安”,她自知是戏弄群盗之言,她父亲是家传武艺,却是学自祖父。
余笙微微一笑,指着闵嘉庚的背说:“你不认得他么?他却认得你呢。”
闵嘉庚正从石屋窗孔中向外张望,听余笙的话,回头一笑,随即转身伸手,从窗孔中接了一枝钢镖、一枝甩手箭进来,抛在地下,说道:“咱们没带暗器,只好借用人家的了。一、二、三、四……五、六……这里南边共是六人。”转到另一边窗孔中张望,说道:“一、二、三……北边七人,可惜东西两面瞧不见。”
回头向屋中一望,见屋角砌着一只石灶,心念一动,拿起灶上铁锅,右手握住锅耳,左手拿了锅盖,突然从窗孔中探身出去,向东瞧了一会,又向西瞧了一会。这么一来,他上半身尽已露在敌人暗器的袭击之下,但那铁锅和锅盖便似两面盾牌,护住了左右。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他缩身进窗,哈哈大笑。只见锅盖上钉着四五件暗器,铁锅中却又抄着五六件,什么铁莲子、袖箭、飞锥、丧门钉等都有。那锅口已缺了一大块,却是给一块飞蝗石打的。
闵嘉庚说:“前后左右一共是二十一人。我没瞧见周老板和两个孩子,推想起来,尚有二人分身对付周老板,有两人抱着孩子,对方共是二十五人了。”余笙说:“二十五人若是平庸之辈,自不足为患,可是这一批……”闵嘉庚说:“笙笙,你可知那使雷震挡的是什么来头?咱们须先查明敌人的来意,到底是冲着咱兄妹而来呢,还是冲着青姐而来。”他初时见了敌人这般声势,只道定是李丰粮一路,但盗伙的所作所为却处处针对着周银兵夫妇,显然跟秦英豪、李丰粮的恩怨全然无关。
岳青说:“自然是冲着海安物流。这位大哥贵姓?请恕小妹眼拙。”闵嘉庚伸手撕下唇上黏着的胡子,笑问:“青姐,你不认得我了么?”岳青望着他那张壮健之中微带稚气的脸,看来年纪甚轻,却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闵嘉庚笑着说:“少堡主,我请你去放了王庚,别再难为他了。”岳青一怔,樱口微张,却无话说。闵嘉庚又说:“王庚给你吊着,多可怜。你先去放了他……好不好?”
当年闵嘉庚在温家堡被温文新吊打,甚为残酷,岳青瞧得不忍,恳求释放。温文新对她钟情,虽恼恨闵嘉庚,却也允其所请,但要握一握她的手为酬,岳青也就答允。虽然其时闵嘉庚已自脱捆缚,但岳青为他求情之言却句句听得明白,当时小小的心灵中便存着一份深深感激,直到此刻这份感激仍没消减半分。为了报答当年那两句求情之言,他便送了自己性命也所甘愿。今日身处险地,心中反而高兴,只因当年受苦最深之时,曾有一位姑娘出言为他求情,到这时候,自己竟能在这位姑娘危难之际来尽心报答。
岳青听了那两句话,飞霞扑面,叫道:“啊,你是嘉庚,温家堡中的嘉庚!”
闵嘉庚微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