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嘴角一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曹主任，这话说的。我们家厉野要是有这么个命，那他就不会十三岁就被送进部队了。也不会送进去的时候，成了您手底下的兵。他有这么个命，就该是您的领导才是。您说对不对？” “所以还是曹主任您好啊。您入伍的时候就已经成年了，身强体壮的，什么任务都能扛。” “不像我家厉野，十三岁进部队的时候，人还没枪高呢。除了拼命，啥也不会。人家有根基的，安安稳稳就能立功受奖，他呢？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拿命去换。” “所以他现在也就只能当当师长，手底下管着上万号人，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累。” “不像曹主任您，稽查队主任多好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天喝喝茶聊聊天，就把事儿给办了。这才是真正的好命。” 林见微笑盈盈地看着曹景田，像是在拉家常。 曹景田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没呛出来。 这女人比他还会阴阳怪气，这是明摆着维护自己男人，拐着弯骂他呢。 厉野看着曹景田那副吃瘪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拉住林见微的手，轻轻捏了捏。 曹景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收起脸上的戏谑，“厉师长，直说吧，今天专程过来，总不至于是单纯找我这个老战友唠家常的。” 厉野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你下面的枣园县稽查队主任，联合你们当地的一个地头蛇，把我小舅子厂里的货给扣下了。” “嗯？”曹景田一时没听明白。 厉野把带来的那沓文件递过去，“我小舅子和公社合作建了缝纫机厂，闲暇时，厂里会从服装厂接一些成衣外活。” 他指着其中一份文件，“前段时间，刚接了一批春装的订单，让公社的人去海市进了一批布料回来。但是你们当地的地头蛇也看上了这批货，我们的人路过枣园县，就被你们连人带货一起扣下了。” 曹景田接过文件，一张一张地翻。 草坝县革委会的批文，县服装厂的委托书，运输许可证…… 一张张翻过去，章是章，签字是签字，一样不缺，一样不落。 他翻文件的手指慢了下来。 心里头骂了一句：哪个不长眼的给他惹事？惹谁不好，偏偏惹到他这个死对头头上。 这不是故意给他找难堪吗？ 曹景田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下属，声音沉了几分：“怎么回事？” 下属也是一脸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主任，这事儿我没听说过啊……” 他想了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不过主任，枣园县那边前几天倒是报上来一件事，说是查收了一批黑市的货。会不会就是……” 曹景田听完下属的话，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也就几个呼吸的工夫，他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刚刚还微微拧着的眉头松开了。 曹景田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野，你还是这么……”他拖长了调子，“死装。求人办事就求人办事嘛，搞得这么一本正经，我还以为真是我管理出了问题。” 厉野淡淡道：“都是按规章制度办事，何来求人一说。” 曹景田盯着他看了两秒，嗤地笑出声来。 “如果我没猜错，这些文件都是你连夜加盖出来的吧？缝纫机厂做衣服……” 他啧了一声，“也就你能想出这种招来。” “想不到啊，我们那个正直无私、两袖清风的厉师长，也会和黑市扯上关系，还给地头蛇打幌子。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说……” 曹景田说着，嘿嘿两声。 厉野面不改色，“听不懂曹主任在说什么。我只是按照正常程序，来把我们公社的货带回去。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真是死鸭子嘴硬。” 曹景田斜睨了厉野一眼，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肚皮上，慢悠悠地开口： “小野啊，这口有点渴啊。给哥倒杯茶，哥就让人给你把事儿办了。一杯茶换一车货，这买卖不亏吧？” 说着，下巴往茶杯的方向努了努。 厉野眼皮都没抬：“这茶，还是曹主任自己倒吧，免得坐久了不活动，得了老年痴呆，连茶杯在哪都找不着。” 曹景田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下。 厉野已经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拿了起来，往公文包一放。 “文件你也看完了，我就先拿走了。还请尽快联系枣园县，别耽误我们提货。” 说完，他伸出手，拉住了林见微的手。 “走吧。” 曹景田看着两人背影，嗤了一声：“你让老子打，老子就打啊？你厉野的脸咋那么大呢……” 走出大庆市稽查队大院。 林见微忍不住问道：“这样就行了？他会打吗？” “放心，他会打的。” 确实如厉野所说。 这个电话，曹景田早晚会打，刚刚不过是想端着架子等他服个软。 厉野没服软，他也没法真端着。 那沓文件他看了，手续齐全，挑不出毛病。 真要是闹大了，厉野把这事捅到上面去，说地方稽查队无故扣押集体工厂的合法物资，到时候吃挂落的不是厉野，是他曹景田。 更何况…… 厉野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在部队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打无准备之仗。 今天既然敢走进他的办公室，那手里肯定捏着足够的底牌。 不是他曹景田愿意打这个电话，是从一开始，他就只能打这个电话。 林见微和厉野从市稽查队出来，没有耽搁，直接赶到了枣园县稽查队。 两人刚拐过路口，就看见稽查队门口停着一辆大跃进。 车厢外面罩着深绿色的防雨布，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林见微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车是三哥的。 货车旁边站着几个人，为首是个光头汉子，脸上一道显眼的刀疤，模样凶悍。 他身旁站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光头男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塞到中年男人怀里。 “王主任，这些归你，那货我就拿走了。” 王主任笑眯眯地接过布包，两只手往下沉了沉，显然分量不轻。 他掂了掂，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下巴往货车方向一抬：“走吧。” 光头男转过身，跳上车，车门一关，就要开车走。 林见微和厉野对视一眼。 周志强描述过的“阎王”，就是这个样子！ 光头，刀疤脸，壮得像牛，说话带着一股子匪气。 错不了，就是他。 厉野大步走上前去，伸手攥住了货车的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