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翠花眼神暗了暗，苦笑一声：“哪那么容易啊……” “小宝是他爹留下的唯一的根。我和他爹当初……是真好。他对我好，疼我，护我，从没让我受过委屈。” 她眼眶红了红，“我要是带着小宝改嫁，人家能真心待他吗？能让他读书识字吗？能让他姓他爹的姓吗？我舍不得……” “可是你婆婆她……” “他娘是不好，”罗翠花打断她，“可再不好，也是他娘啊。他活着的时候，对他娘可孝顺了。我要是真丢下他娘不管，他在底下，会不会怪我？” “我们女人啊，就是这样，心太软，吃得苦就多。明知道前头是火坑，可一想到那些好，就舍不得跳出来。总觉得再熬一熬，说不定就熬出头了……” “小棠妹子，我这一辈子，算是这样了，熬一天算一天。可你还年轻，往后找对象，可得擦亮眼睛……” “有些苦，吃一口是甜，吃一辈子，那就是要命了。” 听着罗翠花这无奈的劝慰，厉小棠没吭声，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见厉小棠这副闷葫芦的样子，罗翠花轻轻叹了口气，也没再多劝。 “行了，不说这些了。小棠妹子，你去帮我烧火吧，我来做饭。” “烧火？” 老妇人耳朵尖，刚刚被厉小棠呛了声，立刻抓住机会刁难。 “烧什么火？让她去烧火，她一个外人，把我家厨房点着了怎么办？你去烧！让她去挑水！” “娘……” “挑水去！”老妇人叉着腰，“不挑水没饭吃！” 厉小棠气得浑身发抖，却被罗翠花使眼色按住。 她咬着牙，拎起水桶出了门。 水井在村东头，来回一趟小半个钟头。 等她挑着两桶水回来，肩膀磨得生疼，饭已经做好了。 黑面野菜糊糊，一碟子咸菜，还是那样。 老妇人坐在桌边，筷子已经拿在手里，见她进来，翻了个白眼：“磨磨蹭蹭的，挑个水挑半天，我看你就是偷懒。” 厉小棠没吭声，放下水桶，瘫坐在凳子上。 她真没力气吵架了。 目光一扫，没看到林见微，又紧张起来：“我嫂子呢？” 罗翠花给她盛了一碗糊糊，笑着安抚：“林同志带着小宝去我弟家吃饭了，她们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咱们先吃。” 厉小棠往院子里瞅了一眼，见小宝确实不在，这才放下心来，端起碗就吃。 她是真饿了。 而此时，林见微正坐在罗超家的桌边，面前摆着白面馒头和炒鸡蛋，还有红烧鱼。 她特意没回去，一是她在场的话，老妇人刁难小棠时，她不出声帮忙，容易露馅。 二来嘛，在罗翠花家只能陪着小棠啃黑面糊糊，到罗超家来，还能改善改善伙食。 反正两个村离得不远，骑自行车也就十多分钟的事。 老妇人吃着饭，嘴也不闲着。 挑三拣四，嫌糊糊太稀，嫌咸菜太咸，嫌罗翠花做饭不用心。 吃完饭，碗一推，又开始使唤。 给她烧洗脚水、铺炕、倒尿盆、喂鸡、剁菜叶子，末了还得给小宝洗澡、哄睡。 罗翠花任劳任怨，一样一样做。 厉小棠想帮忙，却不知道从哪帮起。 等终于忙完，躺到床上，已经快十一点了。 两间房，罗翠花带着小宝去跟婆婆挤一间，把另一间让给林见微和厉小棠。 厉小棠一头栽在床上，连澡都没洗。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会想很多很多。 可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感觉刚闭上眼，就被人推醒了。 “小棠妹子，小棠妹子，起来了。” 厉小棠迷迷糊糊睁开眼，外面还黑着，罗翠花站在床边，披着衣服。 “翠花嫂子……几点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罗翠花已经穿好衣服，把她的外套递过来，“天快亮了，咱们得起来喂鸡了。” “啊？” 厉小棠懵了。 她感觉自己才躺下不到一个小时。 罗翠花已经开始催：“快穿上，咱们得赶紧把鸡喂了，然后去割猪草。送到集体养猪场，还能换两个工分。割完猪草回来煮早饭，吃完就要上工了。快点儿昂。” 厉小棠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清醒。 昨天的累还没缓过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每根骨头都在疼。 但她想起昨天拔断的那些秧苗，想起罗翠花被扣的工分。 她答应过要帮翠花嫂子把工分赚回来的。 她咬着牙，穿上衣服，跟罗翠花出了门。 林见微被动静吵醒，眯着眼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天，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等她再醒来，天已经大亮。 厉小棠和罗翠花已经割完猪草回来了。 早饭是杂粮饼子，黑乎乎的，咽下去刺嗓子。 吃完饭，罗翠花又带着厉小棠出门了。 今天干的活是挖渠。 队里新开了一条水渠，需要人手挖土方。 工分高，但也最累。 厉小棠扛着锄头跟着罗翠花去了工地，林见微带着小宝在田坎上装模作样地“观察”。 观察累了，就去树荫底下躺着，看着远处烈日下挥汗如雨的人们。 三天下来，厉小棠几乎把地里的活干了个遍。 拔秧，插秧，挖渠，挑粪，除草…… 她的脸晒黑了，手上磨出了血泡，又磨成了茧子。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下去了。 白天累得半死，晚上回来还要被老妇人各种刁难。 厉小棠一开始还顶嘴，后来连顶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想吃饭，只想睡觉。 而林见微呢？ 每天带着小宝，上山抓野鸡野兔，下河摸鱼摸虾，然后提着战利品去罗超家煮了吃，自在得不行。 厉小棠就算再迟钝，也琢磨出味儿来了。 这天早上，她堵住正要出门的林见微，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嫂子，你带我来这儿，是不是就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林见微停下脚步，看着她，没否认。 “小棠，你说你能跟着他回小山村吃一辈子的苦，现在你觉得，你还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