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324章 邹县饿殍,漕运危局
京旨既下,李进忠不敢有片刻耽搁,即刻辞别皇城,昼夜兼程奔赴山东。自天津登舟入海,一路风涛颠簸抵达莱州湾,可双脚刚踏上齐鲁土地,前路便彻底断绝。
莱州湾沿岸各处卫所,兵卒龟缩营寨,死守不出。任凭李进忠搬出天子圣谕厉声呵斥,又许以重金官爵利诱,这群卫所军皆是面色惨白、百般推诿,无一人肯踏出莱州湾地界半步。
彼时山东大灾蔓延全境,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四方饥民流离四散,形同疯魔,早已失了寻常人性。卫所军久居本地,亲眼见过无数惨状,深知此刻出城,不是死于乱民暴乱,便是被饿极的饥民围杀,最终沦为腹中餐。
比起违抗圣谕的罪责,这群早已麻木怯懦的边兵,更惧这人间炼狱般的饥荒。
万般威逼利诱皆无用处,李进忠立于港口码头,望着死寂荒凉的原野,满心焦灼,束手无策。他孤身携旨劳军,身边仅有寥寥数名亲随,若是贸然独行闯过荒无人烟的灾区,能否活着见到林驰都是未知之数。
就在他进退维谷、犹豫不决,打算拼死带着亲随硬闯邹县之时,海面之上帆影破空,铁甲水师破浪而来。
奋武军水师战船稳稳靠岸,两千石江南粮稳稳卸落码头,皆是专供前线大军的军粮。与此同时,赵秉忠统领的护粮骑兵亦策马赶至港口,甲胄鲜明,气势肃然。
绝境逢援,李进忠心中大石彻底落地。借着奋武军精锐兵马的庇护,他终于得以一路畅通,穿越满目疮痍的灾区,直达邹县城外的奋武军主营。
中军大帐之前,林驰一身银甲肃立,身姿挺拔,气势渊渟,超品勋爵的威严浑然天成。
李进忠快步上前,神色恭谨至极,未有半分内官近臣的骄矜。当着帐外亲兵将士的面,他腰身深深俯下,行内官对公侯的最高大礼——九十度深躬大拜,姿态极尽谦卑郑重。
“伯爷,许久未见,您依旧风采卓然,英姿不减当年!咱家在此,郑重给伯爷见礼!”
这一记满礼,藏着极深的算计与试探。
大明礼制森严,公侯乃超品勋贵,位列文武百官之巅,内官品级再高,终究是宫闱近侍,论朝堂体面,远不及开国、守土的勋臣。按常礼,内官见勋爵只需寻常揖礼即可。
但李进忠偏要逾常行深拜大礼。
其一,是刻意放低姿态,感念昔日辽东共事之情,偿还过往情分;
其二,是精准试探人心。如今林驰坐镇一方、手握重兵、爵封镇海伯,早已不是当年可与内官平坐议事的小将。时隔多日,二人疏离渐生,他拿捏不准这位当世名将是否会矜功自傲、疏远旧人。唯有主动极尽谦卑,以最高礼数相待,方能试出林驰的本心。
林驰眼疾手快,跨步上前,抬手虚托稳稳扶住他,面上带着几分熟稔的温厚,语气热忱,消弭了勋贵与内臣的尊卑隔阂:
“李公公何必行此重礼!朝堂爵秩是朝廷规矩,你我当年并肩辽东沙场,共抗后金铁骑,同历生死危局,皆是袍泽旧人。哪来这些繁文缛节?快快入帐,你我私下叙谈!”
说罢,他便主动抬手,亲热挽住李进忠的手臂,径直走入中军大帐,姿态坦荡赤诚,无半分权贵疏离。
掌心温热,相待以诚,没有超品伯爷的傲慢,也没有边军大将的冷硬。
李进忠直起身的瞬间,心中所有忐忑尽数落地,暖意暗生,暗自庆幸自己从未断了与林驰的情分,往日的政治投资终究没有落空。
他此番奉旨劳军,心中通透如镜。泰昌帝新登大宝,朝堂暗流涌动,西南奢安之乱未平,辽东后金虎视眈眈,山东民乱截断漕运,天下疲敝、朝野惶然。皇帝派他前来,绝非简单犒赏将士,实则是信重他与林驰的旧谊,命他居中斡旋、催促进军、安抚大将。
他唯有办好这桩差事,让帝王看见自己的用处,方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站稳脚跟,步步攀升,执掌更大权柄。
可临行之前,他始终心有顾虑。林驰今非昔比,手握天下精锐奋武军,战功赫赫、名震朝野,早已无需内官扶持照应。他生怕时移世易、人情淡薄,二人昔日的默契不复存在。
今日这一礼、一扶、一席话,彻底让他安下心来。
落座之后,李进忠收敛心中私念,端正神色,沉声正色道:“伯爷,咱家此番前来,是奉陛下圣谕,专程奔赴山东劳军,犒赏奋武军全体前线将士。除此之外,尚有一桩关乎京畿安危的天大急事,需当面禀明伯爷,问询实情。”
林驰闻言,神色肃然,即刻起身面朝京师方向,躬身行君臣大礼,随后回身对着李进忠从容拱手,气度沉稳有度:
“公公千里持旨、为国奔波,本伯感念在心。你我旧交,无需客套遮掩,陛下有何旨意、朝中是何局势,公公但讲无妨。”
李进忠不再迂回,直言道出朝堂燃眉危局。
泰昌帝日夜焦灼山东战局,济宁战线一日三报,军情危殆至极,城池陷落只在旦夕之间。济宁乃是南北漕运的咽喉命脉,一旦失守,京杭大运河彻底断绝。
江南千万石漕粮、亿万财赋再无北运通路,京师百官、九边数十万将士即刻陷入粮荒,朝堂必乱,人心必崩,大明根基必将动摇!
他此行的核心要务,便是代天子催促林驰,即刻整兵进伐,驰援济宁,斩断乱兵之势,打通天下漕运!
林驰静静听闻,神色平淡,无半分诧异。
自听闻皇帝特派李进忠前来,他便早已洞悉圣意。所谓劳军是虚,催战解围、盘活全局才是帝王真正的期许。
待李进忠话音落定,林驰缓缓开口,将沿途千里所见的人间惨状、奋武军当下的绝境困局,一一娓娓道来。
山东全境惨遭大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大地荒芜死寂。奋武军数万将士屯兵于此,粮草全然无法就地征缴,所有军粮、军需,尽数从千里之外的江南跨海渡江转运,路途迢迢,损耗巨大,正逐步耗空奋武军的军粮积蓄。
更致命的是,数十万流离饥民四散各地,暴乱丛生,乱势层层蔓延。若是只知剿杀、置之不理,饥民求生无路,只会越剿越多,最终酿成席卷齐鲁的大乱,届时山东彻底糜烂,再无挽回余地。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拆分珍贵的战备军粮,就地开仓放粮,安抚流民、稳住民心,只求暂缓乱世崩塌之势。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林驰抬眸,沉声道,“公公随我入城一观。”
片刻后,亲卫簇拥二人踏入邹县县城。
刚入城门,一股腐朽、腥臭、混着泥土与血腥的诡异阴风扑面而来。目之所及,处处是炼狱光景,彻底击碎了李进忠数十年深宫生涯的所有认知。
道路两侧,无数灾民僵卧尘土,气息奄奄。无数老弱妇孺肚腹异常鼓胀,看似饱腹,实则腹内尽是苦涩观音土,无半粒米粮。一张张脸庞枯槁灰白,双目空洞死寂,静静躺卧在街头,等待死亡降临。
残破屋舍之侧,歪倒的铁锅旁散落着无数惨白碎骨,一节节纤细的脊椎骨触目惊心。史书上“折骨为炊、易子而食”的冰冷四字,此刻赤裸裸、血淋淋铺展在眼前,残酷得令人窒息。
街边几名年轻女子,早已被饥荒榨干血肉,身形枯瘦如柴,衣衫褴褛破败。望见甲胄鲜明的官兵,她们放下所有尊严羞怯,颤抖着撕扯破旧衣衫,露出干瘪枯槁的身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哑哀求:
“军爷……可怜可怜奴家……赏一口吃食……奴家这条身子,甘愿侍奉军爷……”
乱世灾年,一口粗粮,便可换一人贞洁、换一条人命。
随行奋武军亲兵皆是百战硬汉,尸山血海都不曾眨眼,此刻却人人侧首垂目,不忍直视,心底寒意彻骨。乱世最贱是人命,最轻是尊严。
更远处,破败门前,麻木的百姓牵着幼童伫立街头,不求金银绸缎,只求等量粮食,愿以亲子互换、换子苟活。
人伦天理、骨肉亲情,在滔天饥荒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李进忠久居深宫,阅尽权谋诡诈,却从未见过这般人间惨剧。浓烈的恶心感直冲胸腹,他面色惨白如纸,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翻涌的胃腑,浑身冰冷颤抖,拼命别过头不敢再看,几乎当场干呕出声。
林驰冷眼俯瞰满目疮痍,心底沉郁如寒潭。
此刻城中灾民早已饿到脱力,气若游丝,连扑杀活人的力气都无。若非如此,他绝不敢带外人入城——绝境饿殍早已失了人性,但凡有余力,必会将闯入之人撕碎分食,尸骨无存。
一行人默然折返中军大帐。
归帐良久,李进忠依旧心神震颤、脸色惨白,迟迟无法从炼狱景象中缓过神。他勉强压下胸腹不适,对着林驰再度深深躬身大拜,语气满是后怕与敬佩:
“伯爷!今日亲眼所见,方知齐鲁灾情惨烈至此,远胜朝堂奏报!伯爷心怀苍生,不惜拆分百战精兵的战备军粮,赈济数万流离灾民,安抚一方百姓,当真乃大明柱石、千古忠臣!”
话音陡然一转,语气急促恳切,直指全局要害:
“但伯爷!事有轻重缓急、先后之别!邹县赈灾只能治标,济宁解围方能救命!如今济宁一日三惊,城破只在旦夕!只要济宁守住、漕运畅通,江南万千漕粮便可源源不断北运,填满齐鲁大地的饥腹、稳住京师人心!”
“粮足则民安,民安则乱平!届时伯爷上可安陛下忧心,下可救数十万苍生,方是万全之策!”
他一眼看透破局核心,赈灾是缓兵,通漕运、解危局,才是拯救山东、稳固朝堂的唯一生路。
稍作停顿,李进忠眼神凝重,字字肺腑,皆是为林驰周全避祸:
“况且伯爷,军粮有数、人力有穷!以奋武军有限的战备粮草,去填数十万饥民的无底沟壑,终究有力竭之日!一旦军粮耗尽、将士疲敝,届时何以平乱、何以御敌?”
“更遑论朝堂之上,无数言官虎视眈眈、流言伺机而动!天下皆知奋武军是大明最精锐的百战雄师,是陛下倚重的国之利刃!若我军迟迟滞留邹县、困于赈灾,迟迟不救济宁,朝中言官必会群起弹劾!”
“届时轻则论伯爷迁延战机、逗留不进,重则罗织拥兵自重、姑息乱民的罪名!咱家千里奔波而来,不止是奉陛下旨意劳军催战,更是不忍见伯爷半生赫赫战功、一世忠名,葬送于这乱世饥荒与朝堂口舌之中!”
大帐之内,话音落定,只剩死寂沉肃。
帐外萧瑟风声呜咽,裹挟着远方隐约微弱的灾民哀嚎,穿透营帐,衬得这晚明乱世的残局,愈发悲凉无望。
林驰垂眸细思,心中已然通透。
他之所以顿兵邹县,迟迟不敢长驱深入,并非惧贼,实在是粮草不济,粮道悬远。他自信以奋武军战力,正面击溃乱民易如反掌,可一旦孤军深入济宁,粮道被断,数万精锐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后果不堪设想。
可李进忠一席话,却点醒了他。
继续滞留此地,军粮只会被无边饥民一点点耗空,终究救不了所有人。不如直扑济宁,打通漕运咽喉,届时江南粮船源源北上,既可就地补济军需,又能解京师燃眉之急,于公于私,皆是上策。
心念既定,林驰起身对着李进忠郑重拱手一揖:
“公公一言,醍醐灌顶!本伯即刻传令全军收拾拔营,明日一早便向济宁急进,两日内抵达城下,破贼解围,为陛下分忧!”
李进忠闻言大喜,开口称颂,却不知一场突如其来的拦阻,已在悄然逼近。
林驰与他谁也未曾料到,就在明日大军开拔之前,一支人马会骤然拦在营前,令堂堂镇海伯与奉旨钦差,一时之间竟束手无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