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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龙起海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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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龙起海疆:296章 新君砸碎景阳锁,后金离间宗藩情

万历三十九年,先帝龙驭上宾。 国本之争熬耗数十载的太子朱常洛,奉“遗诏”登基继位,成为大明新君。依大明礼制,先帝崩逝当年,仍沿用先帝万历年号,待来年开春,方可改元新号,丝毫不得僭越。 新君即位后,先是夙夜不怠梳理朝堂庶务,平息朝堂党争暗流,再接连下旨安抚辽东军心,整饬边备、调拨粮饷,一番稳妥措置之下,朝野内外渐渐安定。待朝局稍稍稳固,朱常洛当即摒去繁冗仪仗,只带着心腹太监王安等寥寥近侍,步履匆匆直奔景阳宫——他要亲自接出,被幽禁深宫数十年的生母王恭妃。 景阳宫早已是名副其实的冷宫,宫门上的铜锁锈迹厚重,死死咬合,寂冷的宫墙圈住了半生自由,也锁尽了王恭妃数十年的血泪与思念。朱常洛立在宫门前,纵然已是九五之尊,执掌天下权柄,心头依旧翻江倒海,难以平复。他能镇住朝堂纷争,稳住辽东边军,可站在这道隔绝母子的宫门前,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帝王,只是一个自幼被强行带离生母身边,数十载不得相见、连尽孝都成奢望的可怜儿子。 内侍奉旨砸开锈锁,沉重的宫门缓缓推开,殿内终年不见天光,阴暗潮湿,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霉气,尽显萧瑟凄凉。榻上枯坐的王恭妃,早已因常年泣血思念,哭瞎了一双明眸,身形枯槁憔悴,满头青丝尽数熬成了皑皑霜雪。她听见脚步声渐近,那沉缓的步调有几分刻入骨髓的熟悉,可其中又夹杂着内侍扈从杂乱的步履声响,让她本就被幽禁半生、惊怯不堪的心,猛地揪紧,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她攥紧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恐,又藏着一丝不敢奢求的希冀,颤声问道:“是皇儿来了吗?是太子吗?” 自万历十年诞下朱常洛,她不过是一介宫女出身,便始终被先帝厌弃嫌弃。万历二十九年,朱常洛在群臣死谏、国本之争尘埃落定后,被立为太子,可先帝对她的厌弃与怨怼,却愈发变本加厉。为了斩断太子与这“卑微宫女”的牵绊,也为了发泄心中愤懑,先帝硬生生将这对母子彻底隔绝,下旨不许二人相见。 深宫咫尺,却如隔天涯,十余年骨肉分离,不得相见。 王恭妃被牢牢囚于景阳宫,成了大明后宫最隐秘的禁地囚徒。先帝将文官集团施压带来的所有不快,对这段不情愿姻缘的满心憎恶,尽数发泄在了这个柔弱女子身上。日日夜夜的思念、绝望与苦楚,终究哭瞎了她的双眼,拖垮了她的身子,余生漫漫,她只余下记忆中,皇儿幼时被带走时那沉重的脚步声,成了唯一的念想。 朱常洛望着母亲形容枯槁、满头白发的模样,与记忆中温柔温婉的身影重叠,心口宛若刀割,喉头哽咽,张口便要唤出那一声藏了数十年的“母亲”。 可手腕却被身旁的王安轻轻攥住,王安垂首,以眼神示意左右尚有随驾侍从,帝王当持威仪,不可喜形于色、流露私情。随即王安上前一步,对着殿中颤巍巍的王恭妃,沉声通传:“太后,不是太子,是陛下来看您了。” 王恭妃身子骤然一僵,愣在原地。 太后……陛下…… 她困居深宫数十载,如何不知这两个字的千钧分量。 皇儿……终究是坐上了皇位,成了大明的皇帝。 积压在景阳宫上空数十年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轰然散尽,透进一丝微光。她双目失明,无法看清儿子的模样,只能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抚摸过身上冰冷的龙袍,再轻轻抚上朱常洛的脸颊,泪水顺着凹陷的眼窝滑落,脸上却绽开了释然的笑容,口中反反复复,只念着“皇儿”二字。 同年七月,王恭妃无憾离世,后被追尊为孝靖温懿敬让贞慈参天胤圣皇太后。 新君对生母至孝至敬,倾尽半生执念弥补骨肉亲情,可转过身来,面对后宫妃嫔,却展露了另一副全然不同的面目,数十年隐忍压抑的心性,早已扭曲变态。 早年朱常洛还在潜邸之时,李进忠曾在他与福王朱常洵之间两头下注,左右逢源,也时常寻些新奇小玩物送来,为他排解深宫孤寂。朱常洛念着这份微末旧情,登基之后,便将李进忠从林驰麾下召回,安排在皇长子朱由校身边,做了伴读,贴身照料皇子起居。 李进忠得知此事,喜出望外,只觉得这是自己平步青云的绝佳阶梯,心中暗暗立下志向,要做第二个权倾后宫、深得帝心的陈矩。他对朱由校悉心照料、百般逢迎,借着朝夕相伴的机会,潜移默化地向懵懂的皇长子灌输理念:太监是皇权最忠实、最可靠的家奴,唯有内侍,才会毫无二心,护着皇子与陛下。 景阳宫旧主离去,这座囚禁了半生悲苦的冷宫,并未迎来安宁,很快便迎来了新的住客——皇长子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皇五子朱由检的生母刘淑女。 王才人性格懦弱老实,出身低微,父亲不过是个锦衣卫百户,家世微薄,在后宫中毫无依仗,一向被骄纵的李选侍肆意欺凌折辱。朱常洛对她本就毫无情意,自朱由校降生后,更是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她被其他妃嫔欺压,甚至下旨不许朱由校与王才人母子相见。王才人性格怯懦,不敢有半分反抗,只能将所有苦楚咽进腹中,默默忍受。 而在景阳宫另一侧偏殿,这位对外素来以仁厚著称的新君,正手持皮鞭,对着刘淑女狠狠抽打,下手狠戾,毫无半分怜惜。 只因刘淑女眉宇之间,依稀与先帝宠妃郑贵妃有几分相似。当年朱常洛将她纳入身边,本就是出于报复性的恶趣味,把对郑贵妃、对先帝的积怨,暗暗寄托在她身上。如今他已登基为帝,再也无需隐忍伪装,数十年被打压、被欺凌、被漠视的怨毒与心理扭曲,在此刻彻底爆发。 “朕让你勾引父皇!朕让你害我!” 他一边疯狂抽打,一边厉声咒骂,眼中满是偏执的暴戾与癫狂,全然没了往日的仁君模样。刘淑女紧咬牙关,任凭皮鞭落在背上,撕裂衣衫、烙下狰狞鞭痕,却始终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护住怀中襁褓里的朱由检,将幼子紧紧贴在胸前,一双眼眸盛满了冰冷的恨意,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她曾经寄予过微薄希望的男人。 直到朱常洛打至筋疲力尽,才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狼藉。 刘淑女缓缓松开护住幼子的手臂,强忍着背上鞭伤的灼骨剧痛,轻轻拍着襁褓中的朱由检。襁褓里的婴儿似是感受到了母亲的痛苦与委屈,哇哇大哭起来。她柔声哼着歌谣,温柔地哄劝着儿子,脸上平静无波,仿佛身上那一道道渗血的鞭痕,根本毫无痛感。 一样的深宫红墙,一样的母子羁绊,一边是倾尽半生的至孝温情,一边是刻入骨髓的暴虐阴狠。朱常洛的仁厚与残忍、孝悌与变态,在这紫禁城的高墙之内,彻底裂成了截然相反的两半,尽显深宫人性的扭曲与悲凉。 与此同时,辽东边境的后金大军,眼见大明新君登基,朝局渐稳,辽东边防收紧,无机可乘,便索性撤兵退回腹地。努尔哈赤趁此机会,全力整合此前征战掠夺而来的各类资源,夯实自身实力。自开原、铁岭等战役结束后,后金掠夺、俘虏的百姓人口,总数已超二十万,加之原本掌控的部族人口,其直接控制的人口规模已然接近百万,为后金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兵源与劳动力。 收编开原、铁岭两地明军降兵,再整合内部生女真部族兵源后,后金总兵力已然逼近八九万,且大多是精锐披甲兵士,军事实力得到了质的飞跃。更令大明边军忌惮的是,后金在战场之上,缴获了大量明军鸟铳、三眼铳,还有奋武军遗失的少量靖安铳,更有明军炮兵投降,虽仅得几门弗朗机炮,却也意味着,后金已然开始重视火器,意识到了火器在战场的关键作用,实力愈发不容小觑。 这一日,赫图阿拉的议政堂内,努尔哈赤端坐主位,与八旗诸位旗主、后金勋贵重臣,商议征战论功行赏之事,以及萨尔浒战役中被俘朝鲜将士的处置之法。 大贝勒褚英闻言,当即大步踏出,对着努尔哈赤躬身行礼,朗声说道:“父汗,儿臣以为,这些朝鲜人皆是阵前背主、贪生怕死之辈,不堪重用,更不值得信任。不如留着他们,日后与大明交战之时,将其当作炮灰,遇上明军坚城壁垒,便驱赶这些背主之人冲在前面,消耗明军弹药箭矢,我大金将士便可在后方坐观其变,减少自身伤亡!” 此言一出,议政堂内大半八旗旗主与勋贵纷纷点头,深表赞同。努尔哈赤心中,本也鄙夷这些阵前背弃君主的朝鲜将士,可细细思量,又觉得褚英的法子太过粗浅,未能最大化利用这份筹码。他目光一转,看向一旁垂首沉默、似在深思的皇太极,当即开口问道:“老八,你素来足智多谋、主意颇多,此事你如何看?说说你的想法。” “回父汗,儿臣正在思虑此事。儿臣以为,大哥所言之法,确能减少我军伤亡,消耗明军实力,不失为一个可行之策。”皇太极闻言,上前一步,抱拳躬身缓缓说道。褚英一听,连素来诡计多端的皇太极都认可自己的主意,顿时心头大喜,看向皇太极的眼神满是嘲讽,仿佛在说,任你皇太极再有心计,也比不上自己随口一计。 可这份得意并未持续太久,便听皇太极话锋一转,沉声续道:“只是,儿臣以为,大哥的法子,并非最佳之策。” “哦?那你且细细道来,你的谋划是什么。”努尔哈赤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瞬间坐直身子,前倾身子,凝神倾听,他深知这个第八子,必有更深的算计。 皇太极神色沉稳,缓缓道出自己的计策:“儿臣建议,父汗将这些朝鲜战俘尽数放回朝鲜,同时亲笔修书,遣使送往朝鲜,大张旗鼓地向朝鲜国王致谢,彰显我大金宽厚之风,此举有四大益处。” “其一,这些战俘返回朝鲜,定会四处宣扬我后金宽厚仁慈、善待俘虏,如此便能极大消解朝鲜军民对我大金的抵触与反感情绪,稳住我大金侧翼。” “其二,也是最关键之处,借此离间大明与朝鲜的宗藩情谊。朝鲜将士阵前被俘,我却放其归国,大明朝堂必然猜忌朝鲜暗通后金,朝鲜也会因大明的猜忌心生嫌隙,一来二去,两国宗藩情谊彻底破裂,互相提防,我大金便就此除去一侧心腹大患。” “其三,若大明因此事迁怒于朝鲜,甚至出兵征讨,我大金便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不费一兵一卒损耗大明与朝鲜实力。” “最后,经此一事,日后大明若想出兵北伐辽东,征召朝鲜军队协助防守边境,大明君臣绝不会再信任朝鲜军队,朝鲜也定会百般推诿、不敢全力相助,两国互相提防,兵力必然分散,到那时,我大金便可伺机而动,无论出兵攻打哪一方,另一方都绝不会出兵支援,胜算大增!” 努尔哈赤听完,抚掌大笑,连声赞叹:“好!老八,你这一计,实在是狠辣精妙!朝鲜这点兵力,对我八旗来说无足轻重,可放他们归国,能为我大金换来的利益,却是数不胜数!就依你所言,即刻执行!” 万历三十九年,萨尔浒战役中阵前溃败、被后金俘虏的朝鲜将领与军队,被后金尽数遣返回国。消息传至大明朝堂,新君朱常洛勃然大怒,当即下诏书,严厉斥责朝鲜国王光海君,问责其将士背主降敌之罪。可光海君却百般狡辩,声称朝鲜军队并非阵前叛变,而是力战不敌、兵败被俘,拒不处罚相关将士,一面依旧对大明阳奉阴违,按时进贡,维系表面的宗藩关系,一面又暗中向后金示好,开放边境贸易,与后金暗通款曲。 此时的大明,刚经历萨尔浒战役的惨败,损兵折将、国力大损,边境元气大伤,根本无力再对朝鲜兴师问罪,只能暂且隐忍,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在济州岛的林驰得知这一消息时,只是默默将密报丢进火盆,看着纸张一点点化为灰烬。 他冷哼一声,眼中满是冷意。 大明驻守边境的将士,岂是你朝鲜藩属可以随意屠戮背叛的?况且据柳診传来的密报,朝鲜朝堂之上,反明亲金的势力正在迅速崛起,气焰愈发嚣张。 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辽东局势、宗藩关系,早已暗流涌动,再无安宁之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