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269章 天崩(13)骚扰!
时间回溯到万历三十九年三月初一,辽东的寒风依旧如刀割般凛冽。
林驰的奋武军刚刚在滩涂完成登陆,海面上波涛汹涌,定海舰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冰冷的海水之上。镇江堡附近的几处沿海烽火台,几名后金哨探刚点燃狼烟,试图预警。然而,还没等那浓烟升上半空,停泊在海湾深处的定海舰便发出了怒吼。
周海统领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挥下令旗。
“轰!轰!”
两千八百斤重的“靖海大将军”炮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十八斤重的铁炮子带着毁灭性的动能,呼啸着跨越海面。那几座用土石堆砌的烽火台在铁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炸裂成漫天碎屑。
几名后金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肉泥。
幸存的后金哨探惊恐地望着海面上那些喷吐着硝烟的巨舰,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力量。他们不敢再待在沿海的烽火台,仓皇撤出了镇海堡附近的防御,将整体的防线向内陆收缩,以免被奋武军的水师直接在海上点名猎杀。
海上的胜利看似辉煌,但林驰的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自从亮马佃分兵北上后,随着大军向内陆推进,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雪原苍茫,天地一色。
三名奋武军夜不收伏在一处背风的雪丘之后,身上的白布伪装让他们与这冰雪世界融为一体。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和胡须上凝成了霜花。三十里外,主力大营的炊烟早已看不见,天地间只剩下令人绝望的寂静。
“正红旗。”
百总周德兴压低了声音,套着皮罩的手指微微颤抖,遥遥点数着下方的动静,“看那纛旗,是代善的亲军。左边是蒙古游骑,一人双马,甚至三马……”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雪野之下,后金步甲正卸甲歇息,战马以布裹蹄,静默如石,纪律森严得令人心悸。而那些蒙古人则散开警戒,马鞍旁悬着狼牙棒与角弓,箭囊鼓鼓,眼神如狼般锐利。
“近千之数。”最年轻的夜不收赵六声音发紧,手心里全是冷汗,“周百总,这情报若是带回去,值一条命吧?”
“值三条。”周德兴缓缓后缩,眼神凝重,“走,绕西坡回去,绝不能惊动他们——”
话音未落,侧后方的雪丘突然炸开一声尖啸!
那不是人声,是响箭。三枚骨哨箭呈品字形射向天空,尾羽在惨白的日光下划出凄厉的弧线。
周德兴猛然回头,瞳孔骤缩。百步外,一队后金哨骑正从背风坡涌出,十七骑,身穿素色皮袍,与雪地浑然一色,竟不知何时摸到了如此近处。
“被咬住了!”周德兴翻身上马,厉声吼道,“分三路走!回营报信!”
太迟了。
那十五骑后金哨骑早已散开队形——七骑正面压来,两翼各五骑如雁翅展开,马蹄翻飞,雪沫四溅。更骇人的是,他们边追边以满语高喊,同时连连射出响箭,一声接一声,如狼嚎般在雪野上回荡。
周德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响箭是召唤,方圆十里的后金游骑,只要无任务的,都会如闻到血腥的狼群,向此处合围。他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狩猎。
“驾!”
三骑明军拼命抽打坐骑。他们的马是济州岛军马,耐寒善走,可毕竟一路侦查,马力已乏。而后金哨骑中,那五名蒙古游骑已如鬼魅般超前——
蒙古人一人三马,轮流换乘,马力不竭。更可怕的是他们的骑术:双腿控缰,双手引弓,在八十步外便已搭箭!
“嗖——嗖——”
轻箭破空,带着尖锐的啸音,不是射人,是射马。
赵六的坐骑突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悲嘶。两枚轻箭钉入马臀,一左一右,深浅恰到好处——马未死,却剧痛难当,四蹄乱蹬,将赵六狠狠掀飞出去。
“砰!”
他在雪地上翻滚数圈,未及起身,蒙古人已至近前。马蹄从他胸口踏过,骨裂声清晰可闻,如同枯枝被折断。
“赵六!”另一名夜不收钱十七目眦欲裂,回身欲救。
“走!报信!”周德兴厉吼,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同时以骑弓回射,一箭正中追得最近的后金哨骑面门。那人翻身落马,却被后续涌上的马蹄踏成肉泥。
钱十七咬牙再催马,可蒙古人的轻箭又至。他的坐骑颈侧中箭,鲜血喷涌,速度骤减。五骑后金哨骑从侧翼包抄截断,将他困在核心。
周德兴独自冲出百步,寒风灌入喉咙,肺部像火烧一样疼。他回头望去,只见钱十七已被三柄骑枪同时刺中——一柄贯胸,一柄透腹,一柄从背后穿喉而出。钱十七双手死死抓住枪杆,口中血沫喷涌,竟以最后的力气将腰刀掷出,砍中一后金兵的眼眶,同归于尽。
而赵六……赵六还未死透。
两名蒙古游骑下马,以生牛皮绳套住他的脚踝,拖行于雪地之上。赵六的背部在冻硬的碎石上磨出血痕,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但他却大笑骂道:“建奴!爷爷在此!有种给个痛快!”
他被拖至后金步甲歇息处,等待他的将是披甲人的“招待”——十指插针、膝盖碎石、热铁烙腹,直至吐尽所知。
周德兴不能让他被活捉。
夜不收脑子里装的都是大军的部署和番号,一旦被撬开嘴,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勒马,调头,回转。战马不安地嘶鸣着,周德兴用明军的短梢弓,在极短的时间内向赵六射出六箭。箭箭都奔向同袍的胸口。
雪地上的赵六似乎听懂了弓弦的震动,他没有躲,甚至故意挺起胸膛去接那夺命的箭矢。他不能活着,奋武军的夜不收,一旦被俘,便是生不如死,更是祸及全军。
“噗噗噗——”
三箭射中了他的心窝。赵六身子一软,倒在血泊中,却带着微笑闭上了眼睛。
而这一耽搁,周德兴也被围住了。
周德兴将骑弓挂回鞍侧,抽出雁翎刀。刀长三尺,刃口崩缺数处,是历年截杀留下的印记。他刀指前方,以汉语厉声高喝:
“杀光建奴!”
对面十五骑后金哨骑也同时加速,满语与蒙古语的吼叫混成一片:
“杀光尼堪!”
一对十五的决绝!
周德兴的坐骑已至极限,口鼻喷着白沫,可它仍是济州军马的血性,四蹄翻飞,毫不退缩,如同它的主人一般。
“噗嗤!”
周德兴的坐骑被骑枪贯入胸膛,枪尖从马颈透出,鲜血如泉喷涌。可他的刀也同时劈中那巴牙喇的马膝——咔嚓一声,马腿折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倾倒,将骑手狠狠甩飞出去,在雪地上砸出人形深坑。
周德兴被抛向空中,背部重重撞上一块冻石,眼前一黑。他感到自己的左臂以诡异角度弯折,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可他仍以右手撑地,试图站起。
一柄马蹄铁踏中他的小腿,骨裂声清晰可闻。
他抬头,看见五骑后金哨骑已将他团团围住,骑枪如林,指向他的咽喉、心口、下腹。更远处的雪野上,十余骑蒙古游骑正缓缓收拢,如狼群围定濒死的独鹿。
“尼堪,投降。”为首的蒙古人以生硬的汉语道,“大汗赏饭,不杀。”
周德兴笑了,满脸血污,狰狞如鬼。
他想起当年加入奋武军夜不收时的誓言——“探马所至,即是大明疆界;夜不收死,不辱君命。”
“大明……”他喃喃,右手缓缓摸向颈侧。
蒙古人警觉,五箭齐发!
可周德兴的动作更快——雁翎刀横颈一抹,刀刃割开气管与颈动脉,鲜血如雾喷涌,在雪地上洒出扇形的猩红。
蒙古游骑首领阿剌罕以马鞭指点三具尸身,对后金队长道:“尼堪的夜不收,比狼还狠。”
后金队长额尔赫沉默片刻,道:“搜身。任何纸片、布条,都送交代善贝勒。”
……
大营,中军帐。
林驰遭遇了与李如柏一样的困境。
奋武军大军,各营与中军合计有五十余名夜不收。大军前进,夜不收必然要前出二十至三十里为大军侦查敌情,联络友军。然而,后金的游骑犹如死神的阴影,笼罩在这片雪原之上。
林驰派出的夜不收,两人或三人一组,一人双马,却都躲不开后金的围追堵截。他们往往侦查一块地方,连路还没探清楚,就已经被后金埋伏或者包围过来的骑兵给压了回去。运气好的能及时逃命,运气不好直接战死当场,连尸骨都找不到。
奋武军瞬间变成了聋子,瞎子。
作为指挥官,林驰也让大军停了下来。他不敢赌,任何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在周边敌军部署不明的情况下都不会贸然前进。
林驰看着桌上的地图,眉头紧锁,深深的忧虑笼罩着他。他现在连正面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派出去侦查的斥候、夜不收,十有七八都回不来。而带回来的消息往往都是自相矛盾,甚至没有任何价值。
帐帘被掀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温暖的帐内。
赵秉忠脸色苍白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染血的报告。
“大人……”赵秉忠的声音有些干涩,“派出去的夜不收又未能返回。唯一一个回来的,背上插着三根箭,眼看着也活不了了。”
林驰猛地抬头:“什么人?”
“是钱十七……不,是他那匹马。”赵秉忠深吸一口气,“马跑回营时已经力竭,背上插着三根箭。从箭的形制来看,有重箭有轻箭,显然是有蒙古人在其中。马背上……还有夜不收战刀。”
林驰沉默了。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如何破敌?
大军不能在这里被拖着,粮草消耗巨大,士气也会随着等待而消磨。但看不清敌人动向,他又不敢轻易的带着大军一头撞进去。前方可能是代善的正红旗主力,也可能是诱敌深入的陷阱。
林驰的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指节发白。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人窒息。他就像是一个被蒙住双眼的拳击手,只能听到四周风声鹤唳,却不知道下一拳会从哪里打来。
“传令下去,”林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全军就地休整,加固营寨。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出战。”
他必须忍耐,必须在这团迷雾中寻找那一线生机。否则,一旦轻动,便是万劫不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