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265章 天崩(九)放火围山
三月初五,未时三刻。
万历三十九年的辽东,虽已过惊蛰,却仍在数九寒天的余威之中。北风如刀,刮在甲叶上铮铮作响,林间还覆着斑驳残雪,地面冻得坚硬如铁,一脚踩下去只听见碎冰咔嚓脆响。葛岭深处一片枯寂,草木尽是焦黄干枯,空气干冷刺骨,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儿。
马千乘勒住战马,白气从马鼻与他唇边不断喷出。他立在一处微隆的土坡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荒芜的山林。身后六千大明将士排成一条疲惫长蛇,在荆棘与冻硬的荒草间艰难挪动,甲胄碰撞声、喘息声、马蹄踩碎冰面的声响,在死寂的山野间格外清晰。
“大人,前面便是那座无名小山。”
一名斥候奔至近前,脸冻得发紫,裤脚沾着冰泥。他指向三里之外,林木稀疏处,一座孤山突兀而立。山不高,仅二十余丈,约莫八十米上下,可在这一片平坦又沟壑纵横的葛岭腹地,却如海中孤礁,地势陡绝,易守难攻。
马千乘心中一紧。斥候先前回报,此山山腰藏有十余处泉眼,因背风向阳,冬日不冻,水源足够万人数日饮用。在这冰天雪地、后有追兵的绝境里,这山便是唯一的生路。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抢占此山!”
然而军令虽下,步伐却快不起来。
队伍中段的浙兵最为艰难。那些在平原上纵横无敌的偏厢车、沉重的佛朗机炮,此刻全成了累赘。车轮陷在冻泥与积雪混杂的洼地里,数百士卒齐声呼号,青筋暴起,车子却依旧寸步难行。
“快!都跟上!想被后金骑兵砍了脑袋吗!”
三位浙兵千总急得眼眶发红。这支戚继光传下的精锐,向来以军纪森严、阵战精良著称,可在辽东冻硬的山野间,再严的军纪也敌不过地形之苦。
马千乘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接连派出数批斥候,像撒网一般探查后金主力踪迹。
可一件怪事发生了。
此前追得极紧、步步紧逼的后金大军,竟在半个时辰前骤然停步,十里之外按兵不动,既不进逼,也不撤退,安静得反常。
“大人,奴酋主力在十里外驻营不动,既不攻也不退,像是……像是在看戏。”
“看戏?”
马千乘心头猛地一沉。
努尔哈赤何等枭雄,用兵狠辣果决,从不会无端放任对手从容转移。这平静之下,必然藏着杀招。
恰在此时,秦良玉策马来到身旁。她摘下头盔,头顶冒出淡淡白气,发丝被汗水浸湿,又被寒风冻得发硬。她望着四周一片枯槁的林木,轻声叹道:
“夫君,北国气候与川中截然不同。我巴蜀三月早已花开水暖,此处却仍是寒冬凛冽。”
她随手折下一段松枝,松针干硬发脆,轻轻一捻便化为碎粉,随风散去。
“你看这树木,干透得如同引火之物,风又这般烈,一旦起火……”
话音未落,马千乘脸色骤变。
干枯、风烈、敌军停滞不前……
一串念头在他脑中轰然串联。
“不好!是火攻!”
他猛地向北望去。
天际线已被一道狰狞的猩红划破,浓烟滚滚而上,焦糊味顺着北风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报——!宣抚使大人!后金四面放火!火势借北风席卷而来,挡不住了!”
凄厉的探报撕裂长空。
无需多言,所有人都已看见——远处林海已成火海,火舌顺着干枯林木疯狂蔓延,噼啪爆响震耳欲聋,浓烟遮天蔽日,如同巨兽张口,要将整支明军一口吞下。
“咳咳咳——!”
浓烟席卷而至,士卒纷纷掩面咳嗽,眼泪直流。
秦良玉急声道:“千乘,风向正对我军,再不走,全军都要葬身火海!”
马千乘望着近在咫尺的孤山,又回头看一眼被大火驱赶、辎重彻底拖累的浙兵,咬牙下了死令:
“传令!弃车!只带轻火器、干粮、兵刃,全速登山!”
对浙兵而言,这无异于剜心之痛。
“大人!这是戚大帅留下的家底啊!”一名千总红着眼嘶吼。
“留得性命,才有家底!”马千乘横刀厉声,“把炮推入沟中,绝不能留给奴酋!违令者,军法处置!”
浙兵将士含泪嘶吼,将一门门佛朗机炮、一辆辆偏厢车推入深谷冰壑。铁甲轰鸣坠落,那些曾守护大明边境的利器,就此沦为废铁。
卸下辎重后,大军速度陡然加快。白杆兵在前开路,刀斧劈碎荆棘冻枝;浙兵紧随其后,虽失重装备,可腰刀长枪依旧寒光凛冽,精锐风骨未散。
秦邦屏策马赶至,满脸烟灰,声音急促:“大人!上山容易,若被围困断水,我军必死无疑!”
“斥候探明,山腰泉眼不冻,水源充足!”马千乘声如金石,“身后是火海,面前是生路,我等已别无选择!”
“末将遵命!”
当全军终于冲上无名山时,人人脱力倒地,大口喘息。山脚沟壑勉强挡了火势,可热浪依旧扑面而来,与山间寒风交织成诡异的冷暖。不少士卒不顾冰寒,扑到泉眼边狂饮,急行与浓烟早已让他们口干舌燥。
马千乘不敢歇息,立刻高声下令:
“砍树!清出营外十丈防火带,把枯木尽数移走!快!”
这是绝境中唯一的自救。士卒们虽疲惫至极,求生之念却催发了全部力气,刀斧齐下,枯树轰然倒地,一片宽阔空地很快环绕山头,火星飘落其上,随即熄灭。
另一处高岗之上,努尔哈赤身披黄甲,立于白马之上,俯瞰着这座被火围起来的孤山。
火光映着他苍老而冷峻的面容。
“大汗,明军反应极快,已筑防火带,火难以烧上山。”皇太极在旁低声道。
努尔哈赤冷笑一声,马鞭指向山下:“马千乘倒是临危不乱,可惜,这辽东不是他该站的地方。”
“他以为占山据守,便能活下来?”大汗眼中闪过狼一般的狡黠,“那泉眼,本就是给他们的诱饵。”
他转头看向褚英:“你带人去,截断山腰泉眼源头,让山上滴水皆无。”
“儿臣遵令!”
随即,努尔哈赤又对全军下令:
“其余各部,以明军营寨为心,两百步外挖掘壕沟,四十步一垒,连夜修筑围困工事。明日天亮,本汗要看到这座山,被围得水泄不通。”
寒风卷着火光,他望着那面在风中飘摇的“马”字大旗,声音冷得像冰:
“马千乘,本汗给你选了块风水宝地。你们,就全都留在这里吧。”
明军大营内,马千乘望着远处火光中不断晃动的后金旗帜,心中不安愈发浓烈。火攻只是开始,对方真正的杀招,显然还在后头。
他看了一眼正在安抚士卒的秦良玉,又望向山腰汩汩流动的泉眼,暗自祈愿水源能够支撑长久。
可他并不知道,褚英的兵马已经悄然摸向山后,命运的绞索,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收紧。
入夜,寒风更烈,大火渐远,山林重归酷寒。马千乘布下夜哨,与秦良玉、秦邦翰一同巡视营寨。士卒们累极倒地,却不敢卸甲,甲胄上凝着白霜,呼吸都带着冰雾。
远处山脚,后金火把连绵不绝,人影晃动,彻夜不停。那不像是寻常扎营,更像是在构筑某种庞大而恐怖的工事。
马千乘眉头紧锁,却一时猜不透对方意图,只能固守待变,寄望于次日能看清局势,寻机突围。
他不会想到,等到天明之时,整座无名山将会变成一座巨大的牢笼,而他麾下这支大明精锐,将一步步走向全军覆没的绝境。
覆没之势,已无可逆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