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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龙起海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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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龙起海疆:263章 天崩(七)南路军逃

三月初一,清河堡。 李如柏立于鸦鹘关前,望着东南方向层峦叠嶂的群山,手中马鞭迟迟未落。晨雾未散,两万五千大军鸦雀无声地列阵于关前,旌旗在湿冷的空气中低垂,纹丝不动,仿佛连草木风烟都预感到了几分不祥。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压着千斤巨石,“全军缓行。每十里一停,扎营必立鹿角深壕,夜不收先行五里,斥候两翼散开,遇敌即报,不得恋战。“ 副总兵贺世贤策马近前,眉头拧得紧紧,语气满是急切:“大帅,杨经略限令三月初二会师赫图阿拉,我军路程最短,若如此缓行,必定误了期限,经略怪罪下来,我等难以交代啊!“ “期限?“李如柏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无奈的笑,转头看向贺世贤,目光幽深,“贺将军,你随我李家镇守辽东多少年?“ “回大帅,十五年。“ “十五年。“李如柏重复这三个字,视线重新落向远方苍茫群山,语气里满是清醒与沉重,“那你可曾见过杨镐这般分兵?六路大军,相隔数百里,各不相知,仅凭一纸军令便要“合击“。建奴非蒙古散部,努尔哈赤此人狡诈如狐,凶悍似狼,我军这般分散兵力,正是送上门去让他各个击破。误期之罪,至多丢官受罚,可贸然进军,换来的就是全军覆没,这笔账我算得清。“ 贺世贤默然。他想起老帅李成梁在时,辽东铁骑纵横辽左,所向披靡,何时这般被动拘谨?可老帅遭朝中言官弹劾,兵权旁落,昔日李家的赫赫威名,如今只剩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压在李如柏肩头,举步维艰。 大军缓缓开进。李如柏的谨慎近乎偏执,每过一处山谷,必遣夜不收攀上两侧山脊探查;每经一片密林,必令斥候深入搜索,绝不留半分隐患。第一日行军仅四十里,便接连扎下三座营盘,营寨彼此呼应,壕沟深、壁垒固,防守得密不透风。贺世贤数次请命加速行军,李如柏只是缓缓摇头:“我李家世代镇守此地,最懂女真人的习性。努尔哈赤若知晓我军前来,必定遣精锐斥候截杀我探马,断我耳目,让我军变成聋子瞎子。此刻战场越是安静,越是藏着凶险,万万大意不得。“ 果然,初一夜,前沿夜不收便与后金游骑遭遇。黑暗中箭矢破空而来,三名出探的夜不收最终只逃回一人,那人身中两箭,气息奄奄,报称敌骑出没如同鬼魅,专门截杀明军探马,下手狠辣至极。李如柏当即加派双倍斥候前去查探,可派出去的人却如泥牛入海,再也没有音讯传回。 初二日,大军推进至错草峪。李如柏立于高坡之上,望着前方愈发幽深昏暗的山谷,心底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往日里,他麾下的夜不收早已能传回前方二十里的军情,可此刻营中却是音讯全无,半点敌情都探不到。他接连派出三队斥候共九人,最终却只有两人浑身带伤,拼死逃了回来。 “大帅,“幸存的斥候跪地喘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前方……前方林子里藏着建奴伏兵,专等着截杀我等探马,我们九个人,七个都被杀了,只有我二人拼了命才逃回来……“ 李如柏闭了闭眼,心头一片沉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大军正在慢慢变成聋子、瞎子,努尔哈赤的斥候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着他们一点点收紧,将所有前路的信息彻底斩断。 “再派!“他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大帅!“贺世贤忍不住快步上前,急切阻拦,“不能再派了!探马皆是我军精锐好手,这般毫无意义地损耗,还未开战就先折了士气,万万不可啊!“ 李如柏猛地睁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直扫向贺世贤:“不派?不派探马,我军就是睁眼瞎!你知道前面藏着多少建奴?你知道杜松、马林的大军此刻在何处?你知道努尔哈赤的主力究竟压在哪一路?“他的声音渐渐放低,近乎喃喃自语,“我爹生前说过,在辽东打仗,宁可走得慢,不可两眼一抹黑。“ 当日傍晚,大军勉强推进至虎栏岗。此地距离赫图阿拉仅有四十里,两日行军一百二十里,速度仅次于贪功冒进的杜松西路军。可此时,李如柏麾下的探马已经损耗过半,精锐的夜不收更是十去七八,近乎彻底失去了探路能力。他站在虎栏岗的冻土之上,望着北方隐约可见的赫图阿拉山峦轮廓,却只觉得自己如同站在悬崖边缘,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初三日,贺世贤第三次前来请战,神色激动不已。 “大帅!探马回报,前方并无大股敌军踪迹,赫图阿拉必定空虚!杜松将军怕是已经兵临城下,正与奴酋血战,若是我军此刻急进,攻其侧背,前后夹击,此战必定能大获全胜啊!“ 李如柏沉默了许久。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可他更清楚,自己的探马早已无法传回真实军情,最后一批派出的斥候,至今杳无音信。前方到底是不是真的空虚?杜松是不是真的在全力攻城?他一概不知。他只深知努尔哈赤的用兵诡谲,最擅长的就是营造假象,让敌人以为他不在此处,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再等等。“他最终还是缓缓开口,拒绝了进军的提议。 “大帅!“贺世贤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战机稍纵即逝,若是等杜将军独力破城,这泼天的功劳,可就全归了西路军了!“ “功劳?“李如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悲凉,“贺将军,我爹当年功高盖世,镇守辽东数十载,结果如何?不过被朝中言官一笔弹劾,便落得兵权旁落的下场。我李如柏此番出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两万五千将士,是我李家在辽东最后的家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这场看不清的战事里。“ 他转身望向身后的军营,声音愈发低沉:“况且……你就没觉得这战场太过安静了吗?杜松、马林、刘綎三路大军,整整三日,竟没有一封军报传递到我这里。杨经略的分进合击之策,本就各路音讯不通,如今我连他们是生是死都全然不知,如何敢贸然进军?“ 贺世贤还要再争辩,李如柏却抬手止住了他,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固守虎栏岗,不必再派斥候,多派死士突围,务必查明杜松、马林两部的下落。“ 可派出去的死士,同样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初三夜,李如柏独坐中军帐中,死死盯着帐中摇曳的烛火,一夜未眠。粮草官前来禀报,军中存粮仅够五日之用,后方的运粮队又被风雪阻隔,迟迟无法抵达。他忽然幡然醒悟,自己或许早已被困在了这里——他的粮道未必是因为风雪阻隔,而是被后金给截断了、被杨镐这荒唐至极的分进合击之策,处处皆是破绽。 他忽然想起父亲李成梁生前的告诫:“如柏,我辽东将门,靠的就是手中的兵。兵在,将门的根基就在;兵亡,将门也就彻底垮了。朝廷不可轻信,言官不可依附,唯有手里的兵,才是最可信的。“ 初四日,风雪稍稍停歇,天色放晴。贺世贤第四次前来请战,李如柏依旧是第四次摇头拒绝。他站在岗顶之上,望着北方的天际,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可怕的直觉——西路、北路大军,必定是出了塌天大祸。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大军正准备扎营埋锅造饭,营中一片烟火气。 “大帅!大帅!“ 突然,一阵急促的嘶吼从南方传来,一骑快马踏着残雪狂奔而来,马蹄声踏碎了战场的宁静。那骑士浑身浴血,甲胄破碎不堪,背上插着三支箭矢,人还没冲到帐前,便体力不支,从马背上重重栽落下来。 李如柏快步上前,亲兵连忙将那信使扶起。信使艰难地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封染满鲜血的军令,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经略……经略大人急令……六路大军……即刻全线撤军……违令者……斩……“ “其余几路大军如何了?“李如柏一把攥住信使的肩膀,神色骤变,声音都忍不住发颤。 “西……西路军……全军覆没……杜总兵……战死沙场……北路军……马总兵所部溃败……存亡……未知……“信使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头一歪,便昏死了过去,再也没了动静。 李如柏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呼啸的风雪从耳边刮过,他却浑身冷汗涔涔,手脚冰凉。杨镐的合击之策,终究还是彻底崩了,杜松战死,北路溃败,他的南路军,再也不能有半分停留。 “传令,“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全军……即刻撤退!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逐营交替撤退,互相掩护,不得慌乱!“ 可军令还没来得及彻底传下去,军营之中已然掀起骚动。士兵们本在埋锅造饭,突然听闻撤军的命令,又看到主帅神色仓皇,信使浑身浴血,顿时人心惶惶,军心彻底涣散。李如柏承袭李成梁的总兵之位时间尚短,在军中的威望本就远不及父亲,此刻根本压制不住乱局——前军不等军令彻底下达,便擅自拔营;后军见前军先行开动,生怕被留在原地沦为弃子,顿时蜂拥而上,场面一片混乱。 “不要乱!都听令!不许乱跑!“贺世贤纵马狂奔,挥刀斩杀了几名带头逃窜的士兵,可在汹涌的乱军之中,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 就在此时,北方的山林之中,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鼓声。数十骑后金哨骑从林间冲杀而出,他们在马尾绑上树枝,策马来回奔驰,扬起漫天雪尘,遮挡了视线。黑暗之中根本看不清敌军数目,只听得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席卷而来。 “建奴大军来了!建奴主力杀过来了!“ “快跑啊!再不跑就没命了!“ 原本就混乱不堪的明军,彻底彻底崩溃,李如柏精心安排的逐营撤退之策,在这一刻化为泡影。两万五千大军,如同溃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向着南方疯狂奔逃。士兵们自相践踏,刀枪甲胄丢弃得满地都是,被踩死的、被挤下悬崖的、被自家兵马踏死的,不计其数,哀嚎声响彻雪原。 李如柏被亲兵死命架住,拖上战马,在混乱的人群中被迫向南狂奔。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虎栏岗上火光点点,他不知道的是那仅仅是数十骑后金兵在击鼓呐喊,虚张声势,而他麾下的两万五千大军,早已如同丧家之犬,四散奔逃,消失在了辽东茫茫的风雪之中。 三月初五黎明,李如柏费尽心力,才在鸦鹘关收拢了残部。一番清点下来,大军失踪、死伤、逃散的人数,竟高达四千余人——南路军从头到尾,未与后金一兵一卒正面接战,未挨努尔哈赤麾下一矢一箭,仅凭后金五十余骑虚张声势,便损失了五分之一的兵力。 他站在鸦鹘关上,望着关外苍茫无垠的雪原,寒风刺骨,心底一片冰凉。 他忽然又想起父亲的那句话:兵在,将门在。 李如柏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控制不住颤抖的双手,眼底满是绝望与悲凉。他清楚地知道,李家世代镇守辽东的荣光,终究是在他手里,彻底到头了。 自亮马佃会师分兵三路后。马千乘便一头扎进了辽东的山林之中。 马千乘与秦良玉所率的六千人,是杨镐特意配置的“山地尖刀”——三千白杆兵皆川中精锐,善攀险峰、长于近战,另三千浙兵则是戚家军旧部,火器娴熟、阵型严整。他们自朝鲜境内沿江而来,在亮马佃与刘綎、林驰部短暂汇合后,便依计划分道扬镳:刘綎部从宽甸堡出发,直插牛毛岭、牛毛寨的深山幽谷,意图从北侧迂回赫图阿拉,如一把匕首抵住后金咽喉;林驰奋武军部则自镇江堡登陆,避开深山主路,沿着亮马佃外侧靠海的丘陵走廊向北推进,以最外线的姿态包抄,既牵制后金南部兵力,又可切断其与朝鲜的陆路联系。 而马千乘、秦良玉部,则肩负着最险峻的任务——走稗东葛岭一线,直逼赫图阿拉东侧。葛岭山势陡峭,林木遮天,正是八旗骑兵难以施展的绝地,却是白杆兵的主场。杨镐的算盘打得极精:这三路兵马,看似分散,实则互为犄角。若努尔哈赤集中兵力攻打杜松、马林或李如柏的正面大军,这三支偏师便可从侧后方杀出,或袭扰粮道,或直捣老巢,让后金首尾难顾;若努尔哈赤分兵抵御这三路牵制之师,杜松等人的正面大军则可趁机突破,直取赫图阿拉。 在杨镐的构想中,这堪称“万全之策”。他以为努尔哈赤会像以往的蒙古部落一样,被明军的“合击”声势吓住,被迫分兵防守,从而陷入被动。他甚至为每路兵马设定了会师期限,以为只要按图索骥,便能重现“万历三大征”的辉煌。 可他忘了,他的对手不是散漫的蒙古部落,而是努尔哈赤——一个在辽东山林中摸爬滚打数十年,将“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玩到极致的枭雄。 杨镐的“完美计划”,败在三个致命处:一是低估了后金的情报能力。努尔哈赤的“牛录”斥候遍布辽东,明军刚出亮马佃,其动向便已传至赫图阿拉。努尔哈赤根本无需分兵防守,只需集中六旗主力,先打最冒进的杜松西路军,再回师对付其他路。二是高估了明军的协同能力。六路大军相隔数百里,山路崎岖,通信断绝,所谓“合击”不过是纸上谈兵。三是忽视了地形对兵力的割裂。葛岭、牛毛岭的深山,虽利于白杆兵、浙兵防守,却也让他们难以快速机动。 杨镐的“战略眼光”,终究敌不过努尔哈赤的实战智慧。他以为的“牵制”,在努尔哈赤眼中不过是“分散的靶子”;他以为的“合击”,在辽东的山林间,早已沦为各自为战的孤军。 亮马佃的风雪中,马千乘望着三路兵马各自奔赴险地,心中隐隐不安。他知道,杨镐的“完美计划”,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的结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