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254章 奋武军歌起 勒马欲断辽东雪
万历三十八年五月底,兵部的火牌终于传达到了崇明卫。
六月初,黄梅雨季的湿热尚未散去,崇明卫校场却已是一片肃杀。
七千五百名全副武装的战兵,以及一千五百名随军民夫,已在校场列阵完毕。这是林驰麾下奋武军的精华所在——除了留下叶崇岳与陈强(强叔)率领“武”字营镇守海疆外,林驰几乎是倾巢而出。
校场点将台下,是一片钢铁的丛林。
中军赵秉忠率领的四千五百名核心战力,以及“奋、勇、威”三营各千名精锐,共计七千五百战兵,装备之精良,足以让大明九边任何一支边军眼红。
前排是身披双层重甲的刀盾手,甲叶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厚重的塔盾立于身侧,宛如一堵堵移动的铁墙。
中间是身披护臂布面甲的长枪兵,丈二长枪如林,枪尖寒芒闪烁。
后排则是手持最新式“靖安铳”的火铳手,他们同样身披布面甲,甲胄轻便利于机动,每人腰间还别铳剑。
而在阵型的最核心,是赵秉忠的“勾陈”重骑兵。五百名骑士,人披双层铁甲,马裹玄色具装,最令人胆寒的是,每一名骑士的脸上都戴着狰狞的铁制鬼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们静默地立在阵中,人马俱甲,仿佛来自地府的索命修罗,锐气逼人。
林驰一身二品麒麟武官蟒袍,腰悬万历御赐的“金装雁翎刀”,立于高台之上。他身后,狗子(陈满仓)、铁牛(李铁柱)、陈武三名千总,以及监军太监李进忠,皆面容肃穆。
李进忠今日的打扮格外扎眼。这位曾在福建见识过奋武军平乱战力的太监,此次决意随军出征,心中打的算盘却是另一番光景。
在他看来,建州女真不过是些拿着木棒骨刀的野人,顶多算是一群装备简陋的土匪。此次朝廷调集六路大军,以奋武军这等神兵天将去打一群蛮夷,岂不是手到擒来?
这可是天大的军功!回京后,这履历上岂不是要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为了配得上这“唾手可得”的功劳,李进忠特意命人打造了一套银光闪闪的山文甲,此刻穿在身上,在阴天里也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与周围将士的冷色调甲胄格格不入。
林驰的目光从这些精锐的脸上扫过,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兄弟们!”
全场瞬间寂静,数万道目光汇聚在高台之上。
“奋武军起于百姓,成军至今已有十载!这十载,我军旗所指,无论是东海倭寇,还是南洋红夷,强虏无不飞灰湮灭!”
林驰的声音带着一种魔力,点燃了每一个士兵胸中的火焰。
“今圣天子下诏,调我奋武军入辽东讨伐建奴,以正讨逆,方显我煌煌天威!此乃我等忠君报国之契机,也是兄弟们建功立业、封侯拜相之契机!”
林驰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他拔出腰间雁翎刀,刀尖斜指苍穹,厉声喝道:
“本将丑话说在前面!此战凶险,若有怕死的,现在滚出队列,本将绝不追究!有没有人怕死?!”
短暂的沉默后,台下爆发出一阵轰雷般的狂笑。
“哈哈……将军,我们怕个鸟!”
“将军,我们死不了!咱奋武军连阎王爷都怕,那些女真蛮夷算个球!”
士兵们的自信是打出来的。成军十年未尝一败,这种对胜利的绝对信念,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他们信任林驰,信任身旁的袍泽,更信任手中能喷火的靖安铳。
这股冲天的自信,正是林驰此刻最大的依仗。
林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写满狂热与信任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他将雁翎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好!既然无人怕死!那便随我——建功立业就在当下!”
“护!护!护!”
数万将士齐声怒吼。他们用长枪、火铳的尾部狠狠敲击着地面,用刀背重重撞击盾牌,用手掌拍击着胸甲。
“咚!咚!咚!”
“锵!锵!锵!”
金属撞击声与脚步声汇成一股钢铁洪流,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一旁的李进忠也被这股杀气冲得热血沸腾,他拔出那柄装饰用的佩剑,挥舞着嘶哑着嗓子大喊:“杀奴!杀奴!杀奴!”
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咆哮中,不知是谁,率先唱起了那首在奋武军中传唱了十年的军歌。
起初是一个沙哑的嗓音,随后是百人合唱,最后是七千五百名将士,踏着整齐的步伐,声震云霄地齐声高歌:
“汉家衣冠兮,不可染尘!
宁为玉碎兮,不做瓦全!
头颅在此兮,以谢天下!
留取丹心兮,照耀山河!”
歌声苍凉而悲壮,穿透了崇明卫的雨幕,传向了远方。
校场外的港口,早已停泊着水师兄弟的庞大舰队。码头上,挤满了前来送行的家人与百姓。
白发苍苍的老母,抱着尚在吃奶的婴儿的妻子,哭红了眼的姐妹……她们挥着手,嘶哑着嗓子喊着丈夫、儿子、父亲的名字。
“郎君!早点回来!”
“爹!俺在家等你!”
“相公,平安回来!”
苏松的子弟兵们,扛着枪炮,回头望了一眼这温情的送别,随即头也不回地登上了战船。
他们心中怀揣着凯旋的憧憬,怀揣着封妻荫子的梦想,踏上了这片通往辽东的征途。
然而,历史的车轮总是冰冷而残酷的。
无论有多少美好的祝福,都无法改变那既定的轨迹。这支未尝一败的精锐之师,即将遭遇成军以来最大的噩梦。
不知有多少汉家儿郎,将把白骨埋在那千里冰封的辽东雪原;不知有多少忠勇之士,将用热血染红那异乡的黑土。
这一去,多少人将化作史书上冰冷的数字,或是异乡荒野中的一抔黄土。
但此刻,战船离岸,军歌嘹亮,他们正向着那未知的命运,义无反顾地进发。
万历三十八年十一月,辽东的冬风如刀,卷起漫天雪沫,刮在脸上生疼。
辽阳城外,明军大营。经略杨镐正对着地图愁眉不展,忽闻帐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铁器碰撞的脆响,竟透着一股久违的肃杀之气。
“报——!石柱宣抚使马千乘,率白杆兵三千,奉诏勤王,已至辕门!”
杨镐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从四川石柱到辽东前线,路途何止万里?这支远道而来的川军,竟然真的赶在决战前夕到了!
他急忙走出大帐,只见辕门处,一面绣着“马”字的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位身披铁甲、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勒马而立,目光如电,不怒自威。他身旁,是一位身披银色铠甲的女将,虽风尘仆仆,却难掩英气。
那是石柱宣抚使马千乘,与其妻秦良玉。
而在他们身后,是三千名沉默如铁的士兵。
这三千人,没有明军常见的懒散与颓废。他们身着单薄的布面甲,许多人脚上的草鞋已磨穿,露出了冻得发紫的脚趾;他们的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有的甚至结了一层冰霜。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那根根笔直的白蜡木长矛——白杆枪。
枪杆洁白如雪,枪头寒光凛冽,枪尾的铁环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呜咽。
“末将石柱宣抚使马千乘,携妻秦良玉,奉旨勤王,幸不辱命!”
马千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秦良玉紧随其后,动作干练利落。
杨镐快步上前扶起,触手之处,竟觉马千乘的甲胄冰冷刺骨。他看着这支衣衫褴褛却杀气腾腾的军队,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路,太难了。
两个多月前,当马千乘夫妇接到朝廷急诏时,正值四川酷暑。马千乘二话不说,散尽家财,招募兵马。三千白杆兵,皆是石柱土家子弟,父子兄弟相随,誓死报效家国。
他们出川,走的是那条连猿猴都发愁的古道。
从四川盆地的湿热,到秦岭山脉的险峻。白杆兵们用那特制的长枪,钩住悬崖峭壁上的岩石,首尾相连,如猿猴般攀援而上。马千乘走在最前,秦良玉断后,夫妻二人互相扶持,从未叫过一声苦。
翻过秦岭,便是凛冬。
辽东的冷,与四川截然不同。那是干冷,是风如割肉。许多南方士兵的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握不住枪杆。秦良玉便下令,夜间宿营时,士兵们互相拥抱取暖,甚至杀战马取血饮之,以抗严寒。
没有粮草补给,他们就沿途向百姓购买,绝不强取豪夺。有一次,部队断粮三天,马千乘将自己的战马杀了分给士兵,自己却步行赶路。秦良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从未阻拦,只是默默地为丈夫披上自己的披风。
这一路,三千人出发,虽无战损,却有不少人因冻饿掉队。但剩下的这三千人,眼神中没有一丝怨气,只有如狼般的凶光和对敌人的渴望。
此刻,站在辽阳的寒风中,杨镐看着马千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竟感到一阵莫名的羞愧。他这个经略,坐在暖帐里运筹帷幄,却不如一个土司夫妻万里赴戎机。
“宣抚使一路辛苦。”杨镐动容道,“朝廷有将军这等忠义之士,实乃大明之幸。”
马千乘微微摇头,目光越过杨镐,投向北方那片苍茫的雪原,声音低沉:“经略大人,末将一路疾行,不敢有丝毫耽搁。只因听闻辽东百姓遭建奴屠戮,心如刀绞。末将不求封赏,只求早日杀敌,为死难同胞报仇!”
他身后的三千白杆兵,闻言齐声低吼,手中白杆枪重重顿地,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杀!杀!杀!”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秦良玉上前一步,抱拳道:“经略大人,我军虽疲,然士气可用。白杆兵善山地战,亦能平原结阵。愿为先锋,死战不退!”
杨镐看着这对满门忠烈的夫妻,心中热血也被点燃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指着地图上的抚顺方向:“好!既然将军到了,那西路杜松将军处,便多了一分胜算。请将军暂且休整,待各路大军齐备,共剿建奴!”
马千乘领命,转身退下。
风雪中,他牵着战马,秦良玉默默走在他身侧。夫妻二人虽未多言,但那份相濡以沫的默契,比千言万语更重。
这支历经千辛万苦赶来的白杆兵,如长途跋涉而来的奋武军一样,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怎样惨烈的修罗场。但他们知道,只要他们还没死绝,大明的脊梁就不会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