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215章 东番鉴炮 天变示警
福建乱局既定,泉州港重归肃整。
林驰领了万历皇帝加封海防总兵、节制三地军务的圣旨,却无暇庆贺。他一头扎进营中,雷厉风行地处理善后:镇压溃兵、清剿残匪、核查抄家账册。随后,他按朝廷规制重新布防,将奋武军精锐安插在各个要害隘口,既控扼海疆,又与残存的福建地方军保持微妙平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连数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军令传行如流。待泉州防务彻底落定,林驰即刻命人备船,轻车简从,直奔东番岛。
早在福建兵乱前,他便已飞鸽传书,召精通西学与火器的徐光启、赵士桢二人赴东番候命。此刻,更有急报送至案前——艾儒略率领工匠,耗时月余打造出的重型滑轮吊车已投入使用,年前倾覆于澎湖海域的那艘荷兰盖伦船终被捞起,船中深藏的二十门西洋重型红夷火炮,尽数重见天日。
这便是林驰急赴东番的缘由。西洋坚船利炮之威,他早已亲见。如今有完整的西洋重炮在手,又有大明最顶尖的两位西学大才在侧,正是仿制改良、壮大奋武军火器实力的绝佳时机。
舟行半日,便抵东番岛军械码头。
才一登岸,林驰便被眼前景象牢牢吸引。海岸空地上,一字排开的西洋火炮通体黝黑,炮身粗壮颀长,形制与大明传统火炮截然不同。单是炮架便高达数尺,炮管口径惊人,单门重量足足三千斤。往地上一立,便如一尊尊蛰伏的铁兽,威压扑面而来。
艾儒略早已带着工匠在此等候,见林驰到来,连忙上前施礼,用流利的汉话禀报道:“将军,这便是从荷兰沉船上打捞的重炮,共二十门。经查验,炮膛、炮耳皆完好无损,尚可试射。”
林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旁候立的两位儒衫文人。徐光启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却藏锐利;赵士桢身形微瘦,一身短打更显干练。二人正围着西洋火炮细细打量,神色间满是探究。
“有劳二位先生远道而来。”林驰拱手一礼,“今日请二位前来,便是要一同勘验此炮,看看我奋武军,能否仿造、能否改良、能否批量铸制。”
话音落,林驰挥手示意。几名被扣押的荷兰船员被带至炮前。这些红毛番虽沦为俘虏,操作起自家火炮却依旧娴熟。清膛、装药、填弹、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待一声令下,炮手点燃引信——
“轰——!”
震耳欲聋的炮响撕裂海风,铁弹呼啸而出,在数里之外的海面炸起数丈高的水柱,声势骇人。
接连三轮试射,每一发都精准远击,威力之猛、射程之远,远超大明现有的佛郎机炮与普通大将军炮,在场将士无不面露震撼。
待硝烟散尽,林驰携徐光启、赵士桢缓步走近炮身,三人俯身细细查验炮管、炮膛、炮尾与炮耳各处细节。
赵士桢率先直起身,眉头微蹙,语气笃定地开口道:“将军,红毛番的铁炮铸造工艺,确比大明各处军器局精湛几分,铁料精纯、铸形规整。然其根本缺陷并未解决——纯铸铁炮极易过热,连续射击便有炸膛之险。方才试射,诸位也瞧见了,那些红毛番刻意放缓射速,严格控制火药装填量,绝非谨慎,而是为了保命,防的便是炮身炸裂。”
他抬手拍了拍微微发烫的炮身,继续道:“反观我奋武军列装的铁芯铜体靖边大将军炮,内铁芯外铜壁,铜材导热散热远胜铸铁,铁芯承力,铜皮护膛,耐久射而无炸膛之忧。单论安全性与耐用性,此西洋炮远不及我军现用火炮。”
徐光启闻言点头,对赵士桢之言深表赞同:“赵兄所言,切中要害。此炮确有短板,一则不耐久射,二则三千斤之重,我奋武军现有战船根本无法搭载,只能用于岸防。”
话至此处,徐光启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抚过炮身,眼中透出洞悉本源的精光:“可西洋人能凭此炮横行四海,压我大明水师一头,其奥秘不在材质,不在形制之表,而在“气力”运行之理。诸位随我来看。”
他自炮口向炮尾缓缓指去,声音沉稳而清晰,仿佛一位正在授课的先生:“此炮并非通体粗细如一,而是自炮口至炮尾渐次加粗,形如纺锤。这其中的道理,便是顺应火药燃爆之力的消长。”
徐光启双手虚握,做了一个膨胀的手势:“火药在炮尾引燃的刹那,气力狂暴如山海崩倾,故而炮尾必须最厚,方能镇住这股巨力,不致炸裂;待弹丸向前行进,气力随之扩散衰减,至炮口时力已衰微,管壁便可稍薄。”
“我大明旧炮,多是壁厚均匀,如同竹筒。炮口铁料厚重纯属无用,徒增重量,而真正承力的炮尾,反倒常常力道不足。西洋这“前薄后厚”之法,是将每一分铁料都用在刀刃上,既坚固又不至过于笨重,暗合“格物”之妙。”
说罢,徐光启又抬手丈量炮身长度,语气愈发凝重:“再看这炮管,远长于我朝旧制。长管如跑道,能将火药爆燃的狂暴气力尽数约束在弹丸之后,持续助推。炮管越长,助推时间越久,弹丸出膛的初速便越快,射程自然能达数里之外,远胜我军旧炮的数百步之限。”
一番剖析,由表及里,由形入理。听得赵士桢连连点头,原本心中的疑惑豁然开朗:“徐兄一语道破天机!我先前只觉此炮怪异,却不知奥妙藏在气力消长与炮管长短之中,受教了!”
林驰站在一旁,听得心中大定。这二人果然不负所望,一眼便看透了西洋火炮的核心精髓。他当即开口,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两位先生既已明晓其理,那以我军铁芯铜体之工艺,能否仿造出这般形制的火炮?能否像铸造常吉铳那般,用胎杆、模具实现大批量生产?”
赵士桢不假思索,立刻应声:“自是可以!铁芯铜体之法本就领先于铸铁炮,再结合西洋纺锤炮身、长管设计,造出的新炮必能远超红毛番原炮。只是火炮模具体量巨大,单具重量便在三千至四千斤之间,必须依靠艾儒略先生的重型滑轮吊车,方能完成起吊、合模、浇筑等工序。”
“好!”林驰朗声应下,眼中满是期许,“此事便拜托二位先生,倾尽全力打造奋武军新一代火炮,不计耗材,不惜工时,务必早日成军!艾儒略,你全力配合徐、赵二位先生,滑轮吊车、工匠物料,一应需求尽数满足。”
三人齐齐领命,神色郑重。
林驰又顺势交代后续事宜:“艾儒略,本将已令人在泉州港动工修建小型教堂,待你从济州岛火炮工坊事毕返回,便可落成,也算兑现本将此前承诺。”
艾儒略闻言大喜,连连躬身谢恩。
至于战船改良一事,林驰则单独托付给了徐光启:“徐先生,赵兄专注火器铸造,战船改良之事,便有劳你。结合红毛番船员遗留的舰船图纸,再辅以艾儒略所知的西洋造船技艺,重新设计我奋武军水师战船,务必让新船能搭载重炮,纵横海上。”
徐光启拱手应诺:“将军放心,光启定不辱命。”
诸事议定,工匠与艾儒略先行退下,着手筹备铸炮事宜。徐光启却并未离去,独自站在海岸边,望着闽地方向,眉头紧锁,面色间满是化不开的忧色。
林驰见状,心中微疑,上前问道:“徐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徐光启缓缓转头,神色凝重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对天时农事的深切忧虑:“靖安,我此番自济州岛南下入闽,一路所见,心中不安。如今已是农历三月,节气将近立夏,本该天地始交、万物并秀,南方大地阳气旺盛,草木滋长。可闽中之地以及南方多地,却依旧寒气逼人,早晚风冷如秋,全然不见暮春应有的暖意。”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我一生钻研农事,深知万物因时受气,因气发生。时序与节气相悖,阴阳失调,乃是天变之兆。庄稼最是敏感,气候反常,必然歉收。一旦粮食减产,粮价飞涨,流民四起,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祸。这不是寻常的天气诡异,而是关乎民生社稷的警示,不可不防啊。”
林驰听罢,心头猛地一震。
这些日子他忙于平乱、布防、铸炮,全然未曾留意气候异常。经徐光启一点,他才猛然惊觉——闽地三月的寒意。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这并非什么玄虚的天变示警,而是小冰河时期正式降临、逐步侵蚀大明的开端。气温骤降、气候反常、灾荒连年,终将一步步拖垮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王朝。粮荒、流民、兵变、寇乱,都会随之而来。
徐光启只看到了天时失常的隐忧,那是儒家士大夫对苍生的悲悯;而林驰却从这份悲悯中,看到了更冷峻的连锁——民因饥而造反,军因缺粮而兵变,届时纵有千门大炮,也镇不住饿殍遍野的天下。
望着苍茫大海,林驰紧紧攥住双拳。徐光启忧的是“天变“,他忧的是“人变“。这大明的根基,从来不是什么天命气数,而是百姓碗中的米粒、军仓里的麸糠。备荒、储粮、扩种、备灾,刻不容缓——火炮要造,战船要建,可稳住民生、囤积粮食,才是眼下最紧要的根基。
海风猎猎,吹动林驰的披风,也吹动了他心中筹谋天下的棋局。东番岛上的火炮轰鸣,是奋武军强军的开端;而闽地乍现的寒意,则是天下走向风雨飘摇的第一声预警。
一武一文,一强一危,在这一刻,同时压在了林驰的肩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