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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龙起海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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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龙起海疆:203章风雨离京路

东宫烛火彻夜未熄,映着檐角积雪,凝成细碎冰珠,簌簌坠落。 王安立于殿中,身侧案几上摊着一纸调令,是万历亲批的“钦差赴闽查案”旨意。他指尖抚过“王安”二字,指节微白——这一去是东南,乃是陛下的天子南库,更有奋武军这支精锐劲旅驻守,王安此行不只为查案,更为替东宫太子拉拢这支强军,稳固国本;而京中这方寸宫墙之内,才藏着看不见底的暗刀。 朱常洛缩在软榻一角,素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听闻王安要离京,他早红了眼眶,泪水混着惶恐,顺着脸颊往下淌,连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伴伴……你若走了,郑贵妃、福王他们若来寻我麻烦,我……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安心头一软,却依旧沉声道:“殿下莫怕,老臣此去,便是为殿下稳住东南根基,也为殿下在京布下后手。只是老臣离京后,京中局势难料,有三桩事,殿下必须死死记牢,半点不能含糊。”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字字清晰: “第一桩——福王若派人来召,一概回绝。 只推说风寒未愈、体乏难支,闭门不出。他与殿下同为皇子,无陛下传召之命,便无资格强召东宫太子。只要殿下坚辞,他纵有百般心思,也落不到半分把柄。” 朱常洛忙不迭点头,泪水糊了满脸:“我记着,我一定记着。可若是……若是母妃那边传召呢?” “第二桩——郑贵妃若是传召,殿下不得不去,但绝不能孤身前往。” 王安语气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寒意,“她是母妃,名正言顺,殿下从礼法上无法推脱。可一旦踏入翊坤宫那一亩三分地,宫门一闭,内外隔绝,殿下便成了刀俎上的鱼肉,她一念之间,就能生杀予夺。” 朱常洛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微微发抖:“那……那我该如何脱身?伴伴,你快教我!” “老臣已安排妥当。”王安抬手,拭去朱常洛脸颊泪水,“我已命魏朝在我离京后,暂入司礼监当值,贴身靠近陈矩公公。魏朝忠心耿耿,又机敏善察,只要他在陈公公近前,便有通传救命之路。” 他俯身,在案几上用指尖画下简单记号,沉声道:“我与殿下、东宫众人约定一信号——一旦郑贵妃遣使来召,东宫正门檐下,即刻升起明黄风筝;若风筝难放,便亮出明黄衣衫,或悬挂明黄旗幡。 魏朝一见此信号,必不顾一切奔告陈矩公公。陈公公乃司礼监掌印,又是陛下亲信,以“帝侧近臣、巡查宫禁”之名赶来,郑贵妃纵有万般手段,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贸然封锁东宫、隔绝内外。” 朱常洛死死盯着那明黄的记号,嘴唇哆嗦着重复:“明黄风筝……明黄衣衫……我记牢了,绝不忘。” “第三桩,也是最要紧的一桩——到了郑贵妃宫中,任何饮食,一口都不能碰,一滴水都不能饮。” 王安语气愈发严厉,“茶不沾,点心不食,哪怕是她亲手递来的果品,也只以“入宫前已饱食”婉拒。她若强逼,殿下便推说体虚畏食,绝不能松口。宫闱之中,无声之毒最是致命,老臣不能陪在殿下身边,只能靠殿下自己护好性命。” 朱常洛听得心头发紧,泪水又涌了上来:“可……若是她逼得紧,实在躲不开呢?” 王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缓声道:“若情势真到了绝境,殿下便以祖陵为盾。即刻向陛下请旨,说愿往南京孝陵,守陵静修,研读太祖祖训,学习治国理政之法。 陛下念及太祖基业,念及国本稳固,绝不会不准。一离京师这是非之地,郑贵妃便是有通天手段,也伤不到殿下分毫。” 一番话落,朱常洛早已泣不成声。他扑上前,紧紧攥住王安的衣袖,哽咽道:“伴伴……我实在胆小,我怕……怕他们害我,怕我连这太子之位都保不住……” 王安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却依旧坚定:“殿下乃国本,是大明宗祧,万万不能失了分寸。老臣此去福建,便是为殿下争兵权、争海疆、争将来的安身立命之本。殿下在京,只需谨言慎行,牢牢记住今日所言,步步小心,事事谨慎,老臣便无后顾之忧。”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宫门外已备好了一匹乌骓马,鞍具整齐,随行的护卫早已候在侧,神色肃穆。 王安最后一次走进东宫,朱常洛正立在廊下,一夜未眠,眼下挂着青黑,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像是要把王安的叮嘱刻进骨子里。 “伴伴……你一路保重。”朱常洛躬身,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郑重。 王安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已无半分软弱:“殿下保重,老臣去了。” 说罢,他转身迈步,径直走向司礼监的方向。 司礼监内,陈矩正端坐案前,翻看福建送来的塘报。听闻王安求见,他微微挑眉,却还是传了进来。 王安入殿,未等陈矩开口,竟双膝一屈,直直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金砖地面,声音恳切:“陈公公,老臣此去福建,生死难料,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东宫太子。” 陈矩大惊,连忙起身去扶:“王公公,这是何意?快快请起!” “老臣不敢起。”王安依旧跪着,双目赤红,字字泣血,“太子殿下性子柔弱,无害人之心,却身处旋涡,步步杀机。老臣斗胆,请陈公公看在陛下血脉、大明国本的份上,在老臣离京期间,多多护持、多多照拂。 太子殿下纵有不是,那也是皇上骨血、太祖子孙!天下可负太子,陈公公,您不能负啊!” 陈矩沉默了。他一生忠于万历,唯帝命是从,可“血脉”二字,是他心底最不能触碰的底线。 他缓缓俯身,扶住王安的手臂,沉声道:“王公公放心,咱家省得。 太子安,则国本安,国本安,则大明安。 只要咱家在京一日,便绝不会让东宫无端出事,绝不会让陛下的血脉,受半分委屈。” 王安这才起身,再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乌骓马长嘶一声,踏碎了晨雾。王安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东宫的方向,随即扬鞭疾驰,朝着南方,朝着福建,绝尘而去。 京中宫墙之内,风雪未停;宫墙之外,暗流已涌。 一场关乎国本、皇权与东南海疆的棋局,正随着王安的离去,悄然进入最凶险的中局。 京城千里之外,澎湖海域风浪未平。 王安刚离京南下的这一日,林驰正站在澎湖列岛的岸边,望着海面之下那艘触礁倾覆的尼德兰盖伦船,眉头紧锁,面色沉郁。 数日以来,奋武军士卒想尽办法,试图将沉船之中的西洋重炮打捞上岸。可那些红毛藩火炮动辄重达三千斤以上,更有甚者接近四千斤,远超大明寻常舰炮之体量。军中惯用的绳索拖拽、木杠撬抬、简易吊架轮番上阵,却无一能承受如此巨力,几番尝试,非但未能将火炮起吊分毫,反倒折损了数根粗壮缆绳与木架。 林驰无奈,只得提审被暂扣的一众红毛藩水手。可众人多是操舟驾帆之辈,只懂行船,不懂吊装器械,几番盘问下来皆是摇头不语。唯有三四名曾随船参与过装卸火炮的水手,依稀见过起吊重炮的器械,虽汉语生涩难通,却凭着记忆,在麻布之上草草绘出图样。 草图简陋粗糙,无尺寸、无结构、无细节,却依稀能辨出一具依靠多组滑轮与杠杆组合而成的行车模样,与大明惯用的跷跷板式硬杠截然不同。 可再追问如何打造、如何装配,几名水手便只能连连摆手——他们只曾旁观配合,从未亲手造过,更说不清其中机巧。 这让林驰陷入两难。 打捞西洋重炮,他绝不能声张,更不能让万历皇帝察觉。他要的是悄无声息将重炮捞起,拆解研究,仿制造式,化为奋武军自用之利器。若是大张旗鼓从福建征召能工巧匠,打造巨型起吊器械,消息必定顺着粮道、官道传入京师,届时帝王猜忌一起,奋武军在东南的一切布局,都将沦为危局。 更棘手的是,大明自来无吊装三四千斤重器之需,工匠技艺皆停留在硬木杠杆、人力抬运之法,与欧洲文艺复兴以来用于吊装教堂穹顶、巨型重炮的复合滑轮滑车相比,早已落后不止一筹。 海风卷着潮气扑面而来,林驰盯着麻布上那幅简陋草图,指尖轻叩,满心皆是棘手难题。 便在此时,一阵轻缓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艾儒略一身素色教士袍,怀抱经文卷册,缓步走近。他见林驰面色凝重,盯着麻布草图出神,不由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图样之上,脱口而出: “伟大的林将军,您看这起重滑车做什么?” 林驰猛地回头,眼中惊色一闪而逝:“你知道这玩意?” “自然知道。”艾儒略颔首,抬手在胸前轻轻一划,语气带着几分虔诚,“欧罗巴诸多教堂穹顶高耸,巨石、梁柱、圣器皆重达千斤,全靠这般滑轮滑车起吊安装,与儿戏无异。” 林驰心头骤然大振,上前一步,语气急切难掩:“艾儒略先生,你可能制造?” 艾儒略面露难色,微微躬身:“将军见谅,我能画出完整图纸,讲明结构原理,可锻造部件、装配成型,绝非我一人能成,需得力工匠相助。” 林驰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压在眉宇间的愁云一扫而空。他望着眼前的西洋教士,语气郑重,开出了最让对方心动的条件。 “甚好。艾儒略,你即刻为本将画出图纸,督造起重滑车。只要能将沉船重炮尽数打捞上岸,将来本将便拨给你银钱土地,允你在福建地界,建造一座属于天主的教堂。” 艾儒略双目骤然发亮,脸上涌出难以抑制的狂喜,连连躬身行礼,声音都因激动微微发颤:“太好了!感谢您,仁慈的林将军!主一定会保佑您的!” 林驰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就先让你的主,保佑你早日把滑车造出来。” 海面之上,浪涛轻拍岸堤。 无人知晓,一具来自欧罗巴的起重滑车,即将撬动大明海防的未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