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156章谋断两境,星夜赴济
汉城,王宫思政殿内,已是一派天翻地覆般的慌乱。
烛火在高台之上明明灭灭,灯花爆裂之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地面上散落着青瓷茶盏碎裂的瓷片,茶水早已干涸,只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殿角的地面上,一只黑漆楠木盒静静敞开,盒内铺着的白布早已被暗红的血渍浸透,金正载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安放在其中,双目圆睁,面容扭曲,仿佛仍停留在临死前那一瞬间的惊骇与绝望。
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弥漫在整座大殿之中,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李昖瘫坐在御座之上,一身藏青色素纹常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脊之上。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颤,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下一具瑟瑟发抖的躯壳。方才那一阵极致的惊惧与慌乱,早已耗尽了他身为一国之君的所有气力,此刻的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惶恐,在心底疯狂翻涌。
他不敢去看殿角那只木盒,不敢去看金正载的头颅。
每多看一眼,都像是有一把冰冷的刀,直直扎进他的心脏。
他很清楚,那颗首级送来汉城,送到他的王宫大殿之中,根本不是什么战利品,而是一道赤裸裸的警告,一道来自大明奋武将军林驰的最后通牒。
就在不久之前,万历皇帝的圣旨刚刚宣读完毕,字字如刀,句句如锤,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而紧接着,林驰的亲兵便捧着书信与礼盒入宫,一场足以倾覆朝鲜国祚的惊变,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不急不躁,不慌不乱,与殿内的惶惶不安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对比。
只听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殿门之外,随即一道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臣,柳成龙,求见大王。”
李昖浑身一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快……快宣!”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御座上起身,不等内侍通传,便已经跌跌撞撞地朝着殿门方向迎了上去。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朝鲜国王的威仪,只剩下绝境之中求生的狼狈与急切。
殿门缓缓推开,柳成龙缓步走入。
他一身素色文官常服,须发整齐,面容沉静,即便早已从沿途线人口中得知汉城内外大乱,依旧保持着临危不乱的气度。目光在踏入大殿的一瞬间,便已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殿角那只敞开的血木盒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柳成龙,参见大王。”
“柳卿!你可算来了!”李昖一把抓住柳成龙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颤抖不止,却自始至终不敢有半句对大明将军的不敬,“大事不好……天大的祸事来了!天朝奋武将军林驰,怕是对我朝鲜产生了天大的误会,竟……竟将金正载的首级送进王宫来了!”
柳成龙心中一沉,声音依旧平稳:“大王,首级之事,臣已略有所闻。除此之外,可是还有别的变故?”
“有!有啊!”李昖急得眼眶发红,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就在方才,大明传旨宦官刚走,万历皇帝降下严旨,斥责我国有人私入京师,交通内臣,构陷边将,更纵容兵士擅闯大明防地!圣旨之上,言辞震怒,直言若再不守本分,便要发偏师问罪!”
柳成龙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地望着李昖:“大王,事到如今,臣斗胆一问——济州之事,究竟从何而起?千余禁军渡海夜袭,绝非小事,朝中何人敢擅自做主?”
问到此处,李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也像是找到了彻底撇清自己的机会,瞬间面露悲愤与痛惜,咬牙切齿,将所有罪责一股脑全部推了出去。
“皆是李山海!全是这误国奸佞一手酿成!”
他声音急促,字字铿锵,仿佛自己当真全然无辜:“这奸贼心怀异志,欺上瞒下,暗中觊觎大明海东防地,一边私自遣人潜入京师,勾结内官,妄图构陷天朝林将军;一边又暗中蛊惑金正载,假传旨意,撺掇其率领禁军夜渡大洋,偷袭济州大营!”
“孤……孤对此事一无所知!”李昖加重语气,竭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从头到尾,都是李山海独断专行,都是他胆大妄为,祸乱朝纲,连累孤,连累整个朝鲜,触怒天颜!柳卿,你一定要为朕,为朝鲜辨明清白啊!”
柳成龙看着眼前这位急于推卸责任的君王,心中早已了然。
他身居领议政之位,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他如何不知。李昖这番话半真半假,真真假假之间,无非是想弃车保帅,将所有过错推给已经失势的李山海,以此保全自身,保全朝鲜王室。
但柳成龙并未点破。
此刻追究谁是主谋,毫无意义。
唯一能做的,是灭火,是请罪,是保住朝鲜不被兵戈相加。
柳成龙微微垂目,声音沉稳而有力:“大王,事已至此,辩解无用,惶恐更无用。金正载已死,首级送抵王宫,这便是林驰将军最直白的警告。大明圣旨震怒,这是天颜难犯,两者相加,我朝鲜已无半分强硬的余地。”
“那……那林将军会不会一怒之下,直接挥师渡海,杀进汉城?”李昖声音发颤,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一想到林驰麾下那支刚刚横扫倭寇的奋武军,他便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壬辰之役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朝鲜国破家亡,流离失所,全靠大明出兵相救才得以保全宗社。如今若是再与大明边将起冲突,等待朝鲜的,只会是灭顶之灾。
柳成龙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林将军若真想开战,根本不必送来金正载的首级,直接发兵便是。他之所以只斩首恶,却将千名朝鲜禁军尽数扣下而不杀,用意已经非常明白。”
李昖猛地抬头:“用意是……”
“斩金正载,是敲山震虎,立大明军威,让朝鲜知道擅闯防地的下场。”柳成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留千名士卒,是念及宗藩之情,给朝鲜留余地,给大王留颜面,不愿将事情彻底做绝,更不愿与朝鲜撕破脸。”
李昖怔怔地听着,浑身一颤,仿佛瞬间被点醒。
是啊……林驰若是要赶尽杀绝,那一千士兵早就成了济州城下的尸骨,又何必留到现在。
“柳卿,那孤……孤现在该怎么做?”他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再无半分君王的傲气,只剩下求生的谦卑。
柳成龙沉声道:“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
“第一,即刻下旨,将李山海锁拿下狱,抄家籍产,昭告朝野,将私通大明、构陷边将、擅调军队的所有罪责,全部归于其身,以此向大明表明,此事乃是奸臣乱国,与大王、与朝鲜国无干。”
“第二,由臣亲自备上国书与谢礼,即刻登船,星夜赶往济州,当面向林驰将军请罪,陈明原委,请求归还被扣禁军,求得将军谅解。”
“第三,大王立刻亲笔书写谢罪表,遣快马使臣送往北京,向万历皇帝请罪,承诺从此谨守藩属本分,永不窥伺大明海疆,永不妄动兵戈。”
三条计策说完,李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中并非没有不甘,毕竟如此行事,朝鲜国王颜面扫地,国威尽失。
可一想到殿角那颗瞪着双眼的首级,一想到圣旨之上“偏师问罪”四个字,他心底最后一丝倔强,便彻底烟消云散。
颜面和国祚,孰轻孰重,他比谁都清楚。
“好……好!就依柳卿所言!”李昖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决,“一切都交给你处置,立刻将李山海下狱,严惩不贷!你即刻动身前往济州,务必向林驰将军表明孤的诚意,务必让天朝息怒!”
“臣,领旨。”
柳成龙躬身一拜,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思政殿。
半个时辰后,汉城之内,禁军奉旨包围李山海府邸,将其全家锁拿,打入天牢。消息传开,全城震动,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人人皆知,朝鲜国王为求自保,已经彻底抛出李山海作为替罪之羊。
而柳成龙一刻未停,备好谢罪国书、黄金绸缎与赔礼之物,带着数十名亲随侍从,连夜登船,扬帆出海。
夜色如墨,黄海之上风浪微起。
快船扬帆,朝着济州岛方向疾驰而去。
船首之上,柳成龙迎风而立,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
他很清楚,这一趟济州之行,是朝鲜的求生之路,也是他与那位杀伐果断的大明奋武将军的第一次正面相见。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济州岛,奋武军大营。
与汉城王宫的惶惶不可终日截然不同,整座大营灯火通明,秩序井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营墙之上,士卒持刀挺立,甲胄鲜明,目不斜视。校场之内,骑兵列队整齐,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海岸沿线,大明战船列阵,帆樯如林,灯火连绵,将整片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帅帐之内,灯火安静地燃烧着。
林驰负手而立,立于一幅巨大的海疆舆图之前,目光平静地望着舆图之上朝鲜与济州之间的海域,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波澜。
身后,狗子迈步走近,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解。
“将军,属下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
林驰没有回头,声音清淡:“你是想问,为何金正载率众夜闯我防地,本将却只斩他一人,却将那千名朝鲜士卒尽数扣下,不杀不放?”
狗子连忙点头:“正是!那千余人偷偷渡海,夜袭大营,按军法,全部斩杀也不为过。将军偏偏只杀首恶,却留了全部士卒,属下实在不懂。”
林驰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语气沉稳而清晰。
“杀金正载一人,目的只有一个——敲山震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朝鲜觊觎济州已久,此次派兵试探,若是轻轻放过,日后必定得寸进尺。斩了金正载,将首级送往汉城,就是要让李昖明白,擅闯我大明防地,是什么下场。让他知道,我奋武军的军威,不是他可以轻易触碰的。”
狗子听得连连点头。
“那……留着那一千人呢?”
林驰淡淡道:“留着一千人,是念在大明与朝鲜宗藩之情,留一线余地,不把事情做绝,更不与朝鲜彻底撕破脸。”
“真将那一千人全部斩杀,事情便再无转圜可能,海疆从此永无宁日。我留着他们,不苛待,不杀害,就是告诉李昖——只要他肯认错,肯安分,此事便还有商量的余地。”
狗子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原来如此!将军是要让他们自己主动来认错!”
“不错。”林驰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李昖懦弱无断,胆小怕事,朝鲜朝堂经此一吓,必定乱作一团。他们不敢硬拼,不敢装傻,更不敢与大明翻脸。”
狗子眼睛一亮:“将军料定,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济州?”
“必定。”
林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洞悉一切的笃定。
“李昖走投无路,朝鲜朝堂能派来的人,只有一个。”
“谁?”
“柳成龙。”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亲兵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将军!朝鲜方向快船入港,来人自称朝鲜领议政——柳成龙,请求登岸拜见将军!”
狗子猛地一惊,随即满脸佩服:“将军!真被您说中了!”
林驰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挑,神色依旧沉静如水。
他早已算到这一步。
柳成龙亲自前来,正好。
林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军万马的威严,缓缓下令:
“传我将令——
全军披甲,校场列阵,点亮所有灯火,吹响号角。
柳成龙远道而来,我大明奋武军,当以军威相迎。
让他好好看一看,让整个朝鲜看一看,镇守海东的,是谁的兵马。”
“喏!”
狗子高声领命,转身大步冲出帅帐。
片刻之后,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在济州大营之中轰然响起。
甲叶相撞之声铿锵作响,士卒列队步伐整齐如一,刀枪出鞘,寒光映月。海岸之上,战船火炮齐齐转向,炮口对着海面,气势如山。
一面巨大的“奋武”军旗,在海风之中猎猎作响,扶摇直上,威震四方。
林驰缓步走出帅帐,立于高台之上,望着朝鲜来船缓缓靠近的方向,目光沉静而深邃。
他知道,柳成龙这一拜,
便是朝鲜彻底低头的开始。
而济州这片海疆,从此之后,将真正握在他的手中。
海东万里波涛,自此皆归大明奋武军镇守。
谁若敢犯,
金正载,便是前车之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