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124章 泗川残城,四万虎踞
庆尚道的暮春风寒未尽,海风卷着淡淡的硝烟味,掠过朝鲜南部连绵的原野,最终落在一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
这里是泗川。
数月之前,大明中路军主帅董一元曾引大军猛攻此处,数百门火炮连日轰鸣,铁弹如雹,将这座朝鲜重镇彻底轰成了残垣断壁。高大的城墙坍塌近半,焦黑的梁柱斜斜插在瓦砾之间,破碎的城门、焚毁的屋舍、干涸发黑的血迹,随处可见战火肆虐后的狼藉。整座城池死气沉沉,唯有风穿废墟而过的呜咽之声,在空旷的街巷间久久回荡。
而此刻,这片死寂之地,正被一股汹涌而来的大军彻底唤醒。
小早川秀秋一身崭新的南蛮胴具足,外披猩红阵羽织,勒马立于泗川城内仅剩的半截夯土高台之上,俯瞰着脚下如潮水般涌入的部众。四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如云,甲胄连片,其中战兵便有两万五千之众,余下为足轻辅兵、工匠与后勤人员,声势之盛,几乎要将这座残破的城池彻底撑满。
他终于摆脱了那段令他蒙羞的普请役。
数日前,他还在庆尚道后方扛木挖土,与民夫杂役为伍,承受着丰臣秀吉的严厉斥责,忍受着领地减半的流言,承受着麾下将士无声的怨言与失望。他一度以为,自己将永远顶着“杀良冒功”的污名,沦为丰臣家的弃子,从三十二万石的富庶大名,跌落至越前十六万石的贫瘠封地,再无翻身之日。
直到宇喜多秀家的军令抵达。
调往泗川,扼守西路军撤退咽喉,掩护主力渡海归国。
这一道命令,在小早川秀秋眼中,不啻于绝境之中的救命稻草。
他与宇喜多秀家自幼一同被太阁秀吉收为养子,情同手足,彼此心意相通。秀家身为西路军总大将,临行之前更是特意召他密谈,反复叮嘱:
“东路有麻贵主力,凶险万分;中路有朝鲜乱兵袭扰,不得安宁;唯独你驻守的泗川一线,董一元所部已遭大败,短时间内绝无反击之力。你只需稳守城池,待主力尽数撤离,便是首功一件。”
宇喜多秀家甚至特意提醒过他一句:
“此番留守,唯一需要警惕的,是一支旗号为奋武军的明军。此军人数不多,却极善火器,战法狠厉,不可轻视。”
当时秀秋只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再强,能强得过两万五千战兵?
再凶,能凶得过一座重兵驻守的要塞?
此刻站在高台之上,望着麾下旌旗蔽日、甲械精良的部众,小早川秀秋胸中有万丈豪情翻涌。连日来的屈辱、惶恐、焦虑,一扫而空。他很清楚,只要守住泗川这几日,他便能洗刷污名、重振威望、保住领地,甚至更进一步,重回丰臣家核心圈层。
“主君。”
身旁头戴乌帽子、身着黑色阵羽织的家臣躬身近前,语气恭敬,“全军已尽数入城,战兵两万五千列阵完毕,辅兵与工匠随时可以投入修缮。”
小早川秀秋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脚下满目疮痍的城池。
残城不足以拒敌。
破墙不足以挡兵。
他要做的,是在最短时间内,将这座被董一元炮火摧毁的废城,重新打造成一道横亘在明军追击路线上的铁闸、一头拦路的猛虎。
“传令。”
秀秋声音沉稳,带着一军主将的威严,“全军即刻投入修缮工事。两万五千战兵轮值守备,以防明军突袭;余下一万五千辅兵、工匠,全数动工——坍塌城墙以巨木为骨,以厚土夯实,加高加厚;城门缺口处立三层铁栅,外裹铁皮;城外三道壕沟全部拓宽至两丈、深挖一丈五尺,沟底密布竹签铁蒺藜;壕沟之后筑土台、立射孔,供铁炮队与弓队据守。”
“嗨!”
军令一出,整座泗川城瞬间化为一座巨大的工地。
长枪撬动砖石,太刀砍伐林木,足轻们扛着巨木奔走,武士们监督工事进度,喊号声、敲击声、号令声交织在一起,死气沉沉的废墟瞬间焕发出令人心悸的战争气息。
小早川秀秋立于高台之上,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他要让泗川变成一根钉子,死死钉死西路退路。
他要让任何敢来追击的明军,都在此处撞得头破血流。
宇喜多秀家将最安稳、最容易立功的位置留给了他,他便不能辜负这份兄弟情谊,更不能辜负自己翻身的唯一机会。
“主君,照此速度,三日之内,我军防御便可大成。”家臣面带喜色,“届时就算明军来攻,也休想越雷池一步!”
秀秋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稳操胜券的笑意。
四万大军驻守,壁垒森严,粮秣充足,他有什么理由不稳?
他有什么理由不胜?
就在此时——
远方官道之上,数骑斥候快马扬鞭,疾驰而来。
马蹄踏碎原野寂静,骑士身披轻甲,神色肃然,却并无慌乱失态,只是以战场最快速度奔赴城下。
未至高台,斥候已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声禀报:
“启禀主君!前方三十里处,发现明军大队人马正向泗川行进,队伍连绵,旌旗密集,行进间气势极盛,粗略估算,人数在一万三千到一万四千之间!”
话音落下,高台周围并无骚动。
四万对一万四,兵力近乎三倍碾压,小早川部从上到下,皆无半分惧色,反而露出了残忍的兴奋之色。
小早川秀秋更是面色不变,连眼神都未曾波动。
一万多明军?
在他看来,不过是董一元收拢的残部,试图趁日军主力撤退前来捡取战功而已。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泗川大败的手下败将,也敢再次送上门来?
秀秋缓缓抬手,按住腰间太刀的刀柄,语气平静淡漠,如同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君问你一句——来军旗号,是什么?”
斥候一怔,立刻低头如实回禀:
“回主君!末将看得清楚,明军分为两部,一部大旗书董字,一部大旗书林字,中军大纛更是赫然写着——奋武军!”
“奋武军……”
这三个字轻轻落下。
小早川秀秋脸上那抹稳如泰山的淡然,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宇喜多秀家临行前的叮嘱,瞬间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泗川一路,董一元不足为惧,唯一要警惕的,是一支旗号为奋武军的明军。”
“此军人数不多,却极善火器,战法狠厉,千万不可轻视。”
原来宇喜多秀家没有危言耸听。
原来这支让整个西路日军都暗中忌惮的军队,真的来了。
秀秋指尖微微一紧,南蛮胴具足之下的胸膛,轻轻起伏了一下。
一万三千明军。
董一元的残部。
再加上……那支以两千兵力硬撼宇喜多、岛津数万联军,在晋州城外打出尸山血海的奋武军。
局势,似乎比他预想中要稍微棘手一点。
但也仅此而已。
他有四万大军,战兵两万五千。
他有坚城壁垒,他有铁炮千挺,弓箭如雨。
就算那支奋武军火器再强,难道还能逆天不成?
小早川秀秋深吸一口气,眼底那一丝微凝的凝重迅速褪去,重新被沉稳与冷厉覆盖。他抬眼望向远方烟尘升起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高台四周:
“知道了。”
“传令全军——修缮工事继续,不得懈怠。”
“战兵全部进入战备状态,铁炮队登城,弓队列阵,拒马、栅栏、壕沟,全部按最高戒备布置。”
“来的若是普通明军,那便让他们知道,泗川有我小早川秀秋在,不是他们可以轻易踏足之地。”
“若来的真是那支……奋武军。”
秀秋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战意。
“本君,便在此处,亲自领教一下,他们的火器,到底有多厉害。”
话音落下,高台上再无一人多言。
家臣躬身领命,传令之声迅速传遍四野。
原本热火朝天的工地,多了一层肃杀紧绷的气息。
两万五千战兵甲胄铿锵,列阵如林,旌旗猎猎,杀气冲天。
小早川秀秋重新挺直身躯,立于残破却威严的高台之上,俯瞰着自己的大军。
风卷动他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四万大军虎踞泗川,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静静等待着明军的到来。
他依旧坚信。
宇喜多秀家不会骗他。
泗川依旧安稳。
他的功劳,依旧唾手可得。
只是他心底深处,那一丝因“奋武军”三字而生的微涩疑虑,如同风中尘埃,悄然落下,无人察觉。
他不会想到,这一丝微不可查的疑虑,不久后便会化作滔天恨意,将他与宇喜多秀家的情谊,烧得干干净净。
泗川残城,已成猎场,而猎物与猎手之间往往瞬息便会转变。
而那面奋武军大旗,终将成为小早川秀秋日后夜不能寐的噩梦,甚至影响后来的关原合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