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第116章 死亡甬道,萨摩之嘲
万历二十六年,农历十月十三。
晋州城外的天空,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山脊之上,寒风卷着枯叶与泥尘,在即将染血的原野上呜咽盘旋。
官道尽头,尘土遮天蔽日。
宇喜多秀家勒住战马,脸色铁青如铁。他手中军配团扇被攥得指节泛白,按原定计划,大军昨日便该兵临城下,将明军残部碾为碎粉。可这短短数十里路,竟被硬生生拖了三日。
“混账!一群废物!”
宇喜多秀家猛地将团扇拍在掌心,脆响压过风声,他转头瞪向传令兵,怒火几乎喷薄而出:“前队探路足轻还未回报?那些明国骑兵,究竟藏在何处!”
话音未落,一匹快马从侧翼林间窜出,骑士滚落泥地,满面惊惶,声音抖得不成调:
“报——大人!左翼林间再出明军骑兵!射杀两名旗本,焚尽后队三辆粮车,此刻已遁入山林,不见踪迹!”
“八嘎牙鲁!”
帐下众将哗然暴怒。这三日,日军便如深陷泥沼的巨象,被一群无影无形的蚊虫死死纠缠,咬得遍体鳞伤,却连对手的影子都抓不住。
一切,皆出自董一元的手笔。
收拢溃兵、稳住阵脚后,这位老将露出了沙场老辣的本色。他深知中路新败,不可与日军主力正面野战,当即祭出宣大蓟辽骑兵的看家手段——袭扰疲敌。
明军夜不收如暗夜鬼魅,三五成群,神出鬼没。不求阵前杀敌,只割哨兵、烧粮秣、断斥候,搅得日军昼夜不宁。
更难缠的是宣大家丁骑兵,甲坚马快,机动性冠绝朝鲜战场。专挑日军行军纵队拉长、阵型松散之时,从侧翼骤然杀出,作势冲阵;待铁炮队与弓手列阵压制,他们又立刻策马远遁,借着丘陵密林消失无踪。等日军重整队形,这群骑兵又从另一处杀出,如附骨之疽,甩之不去。
这份烦扰,尽数落在了宇喜多秀家的头上,也给林驰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
此刻,林驰正立于晋州城外一里的高坡之上,身披重铠,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压来的日军大阵。寒风吹动他鬓角发丝,也吹动身后那面奋武大旗,猎猎作响。
身为江南步兵主将,他心中藏着一丝无奈:奋武军火器犀利、步战无双,却唯独缺了战马,无大规模骑队,便无夜不收那般来去如风的侦袭之力。战马来源、精锐骑卒训练,已是他强军路上,必须跨过的坎。
“将军,日军主力到了。”身旁亲兵低声提醒。
林驰收回思绪,目光如炬,扫过脚下这座倾注全军心血的营寨。
两日夜不休,两千奋武军、董一元调拨的辅兵、朝鲜民夫与附从军,硬生生在这高坡之上,筑出一座专为日军量身打造的绞肉机。
营寨不大,仅容三四千人,看似简陋,却步步杀机。
寨心依托高坡筑起炮台,十余门弗朗机炮居高临下,炮口森冷,覆盖前方每一寸土地;两角加固为角楼,虎蹲炮与备用弗朗机构成交叉火力,不留半点死角。
营寨正前,林驰以土木之术,挖出三道死亡壕沟:
第一道,深四尺、宽八尺,距寨一百五十步,不阻行,只破冲锋之势,乱日军阵型;
第二道,深六尺、宽八尺,距寨一百步,日军铁炮与弓箭勉强可及,冲锋节奏却已被沟壑彻底切割;
第三道,深八尺、宽一丈,距寨仅八十步,乃是致命天堑。沟前遍布矮土墙与陷马坑,土墙恰容火铳手隐蔽射击,陷坑专摔冲锋武士。
三道壕沟之间,只留数条四五人并行的土路,直通寨门,无鹿角、无拒马,看似生路,实则是引鬼入瓮的死门。
土路尽头,寨门之后,隐蔽炮阵早已就位,两门弗朗机、两门虎蹲炮齐齐对准这条“捷径”,只待日军蜂拥而入,便是毁灭性的火力覆盖。
而连接营寨与晋州城的一里甬道,更是被林驰改造成了死亡走廊。
两侧夯土矮墙与木栅部署六百精兵,两百精锐刀盾兵全装披甲,配三眼铳;一百长枪兵、三百火铳手分列其间。甬道设四处射击位,每处皆可架炮,墙前乱石堆路,专破冲锋阵型。
一旦日军敢攻甬道,高坡营寨炮火、晋州城头守军,便会形成三面夹击,将闯入者碾成肉泥。
整座营寨、整条甬道,看似破绽百出,实则环环相扣,每一寸土地,都埋着淬血的杀招。
“这便是……死地。”林驰低声自语,眸底冷厉如刀。
日军大阵,终于在官道尽头停住。
宇喜多秀家举起千里镜,目光越过泥泞原野,落在那座奇形怪状的土寨之上。无高城、无瓮城,只有几道怪异的土沟与一条孤悬的甬道,安静得诡异,像一张张开的巨口,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大将的直觉,在疯狂示警。
“将军,为何止步?”
一道苍老却满含讥讽的声音骤然响起。
岛津义弘策马而出,一身萨摩赤备铠甲在阴天下刺眼夺目。泗川一战被奋武军火器打崩锐气,又遭宇喜多秀家羞辱,此刻见其犹豫,老人哪里肯放过这激将的机会。
他眯起浑浊老眼,扫过那座不起眼的土寨,嘴角勾起残忍轻蔑的笑,故意提高声调,让周遭家臣尽数听见:
“宇喜多大人,若是被明军几炮吓破了胆,觉得这土寨难攻……”
岛津义弘猛地勒马,长刀直指奋武军营寨,声音尖锐刺耳:
“那就退回泗川休整!这晋州城下的功劳,我萨摩儿郎收下了!区区土围子,也敢挡萨摩武士之路?一声令下,顷刻踏平!”
此言一出,萨摩阵中顿时爆发出粗野的哄笑与咆哮。
“备前兵滚一边去!看我萨摩破阵!”
“明国人的烂土寨,不堪一击!”
“杀给给!踏平他们!”
宇喜多秀家脸色瞬间铁青,周身杀意骤起,冻得周遭空气几乎凝固。
他缓缓转头,目光如刀直刺岛津义弘,一字一顿,齿间渗血:
“岛津义弘,你在教本将打仗?”
“老夫只说实话。”岛津义弘寸步不让,下巴微扬,极尽挑衅,“若是怕死,便让路。我萨摩勇士,从不知退缩二字,正好教教你的兵,何为武士道!”
寒风卷过两军对峙的空隙,泥尘飞扬,迷漫双眼。
宇喜多秀家死死盯着那座诡异营寨,再看眼前嚣张跋扈的老鬼,心中清楚,自己已无退路。
不打,萨摩军势必将压过主力,他在军中的威信将荡然无存;打,那座看似脆弱的土寨,又让他心底莫名发寒。
深吸一口气,宇喜多秀家手中军配团扇猛然前指,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冰:
“传令——前军,压上!”
“让明国人睁大眼睛看看,何为我大日本主力!”
震天战鼓,在这一刻,轰然擂响。
血战,一触即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