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第110章 烈火崩云,泗川劫
万历二十六年十月初一,深秋寒气早已浸透朝鲜半岛南端的每一寸土地。泗川新城之外,本已肃杀凛冽的战场,此刻正被一股摧枯拉朽的狂烈战意笼罩。
中军帅旗之下,董一元须发皆张,手中令旗直指倭城内城。身后旷野之上,两万九千明军将士如决堤洪涛,汹涌向前。浙兵、宣大兵、辽东铁骑各部裹挟硝烟杀气,汇成势不可挡的钢铁巨流。阵前,泗川外城城墙早已在大将军炮与佛郎机炮的连番猛轰下崩塌大半,残垣断壁间火光冲天,正是明军火攻奏凯之威。
“破城便在今日!活捉岛津义弘者,赏千金,封世爵!”
董一元喝令响彻四野。副总兵茅国器一马当先,亲率三千浙兵精锐披赤色战袄,执斩马刀、藤牌,如一道赤色惊雷,狠狠楔入城门破口。彭信古、郝三聘等部数万大军紧随蜂拥,喊杀之声直上云霄。
城内萨摩武士万万未料到明军攻势竟如此狂暴,本就脆弱的防线在优势火力碾压下顷刻瓦解。日军残部节节败退,被迫收缩退守内城核心。明军士气如虹,浙兵训练有素、配合如臂使指,长枪手前出刺击,刀盾手严阵掩护,火铳手不断向城头残敌喷射焰浪。胜利仿佛近在咫尺,只待最后一击便可收功。
可战争从无定数,从来都是偶然与残酷交织的修罗场。
就在明军主力尽数压上、全军心神皆系于内城之时,无人察觉,炮兵阵地侧后方的低洼密林与乱石岗中,正蛰伏着一股足以倾覆战局的死寂杀机。
那是岛津义弘最后的底牌——五六百名精锐至极的萨摩死士。
这些武士久经严酷训练,此刻面涂黑灰、口衔木枚,身披蓑衣隐于暗处,形同暗夜鬼魅。他们趁明军全线猛攻、后防空虚之机,循预先勘察的密道沟壑,悄无声息渗透至明军腹心地带。目标明确而致命:摧毁炮阵、断其火力、于后方掀起滔天混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前线,茅国器所部已撞开内城一角,厮杀之声愈烈;后方炮阵,炮手们仍在机械装填、发炮,巨炮后坐力震得地面微微震颤。
骤然之间,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如利刃般撕裂后阵死寂。
那不是沙场搏杀的怒喊,而是生机被瞬间撕碎的绝望哀鸣。转瞬之间,惨叫如瘟疫蔓延,哀嚎、惊呼、兵戈落地之声混杂成片,如狂潮般吞没明军后队。
“何方宵小!”
一名押运弹药的千总惊然回首,只见暗影之中窜出无数黑影。来人迅捷如狼,手中长刀映火绽寒,毫不留情劈向毫无防备的辅兵与民夫。
倭寇!他们怎会自此处杀出?
恐慌如野火燎原。守御炮阵者多为辅兵、民夫与朝鲜协从军,从未料及敌自背后来,顷刻间阵脚大乱,纷纷弃械奔逃。
而这,仅是噩梦开端。
萨摩死士如淬毒匕首,精准刺入明军最脆弱的软肋。他们不做纠缠,直扑如山堆积的弹药箱。一名面目狰狞的萨摩头目厉声怪啸,将手中火把狠狠掷向干燥易爆的火药袋。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崩裂苍穹,一团赤红巨火冲天而起,光芒竟盖过白日天光。狂暴冲击波裹挟滚烫气浪,卷着碎炮、断木、残肢向四方狂扫。方圆数百步内营帐顷刻化为飞灰,附近数百明军辅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毁灭之力彻底吞噬。
这突如其来的火药殉爆,成了压垮全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前线浴血死战的明军将士愕然回首,只见后方腾空而起巨大烟柱,支撑全军攻势的炮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惨叫与萨摩武士令人胆寒的狂啸。
“后营炸了!”
“后路断了!”
恐慌如潮水席卷全军。士卒攻势顿止,纷纷回头张望,严整阵型肉眼可见地松动、崩裂。
就在这生死一瞬,泗川新城内城城门轰然大开!
蛰伏已久的岛津义弘亲率数千生力军如猛虎出闸,自内而外狠狠撞入明军混乱腹背。前有坚城顽抗,后有死士突袭,侧翼再遭主力猛击,数万明军瞬间坠入绝境。
兵败如山倒。
方才势如破竹的攻势顷刻土崩瓦解。士卒互相推搡践踏,为求生路自相奔逃。有人仍在徒劳向前冲杀,有人魂飞魄散掉头狂奔,更有人被地狱景象吓破肝胆,瘫坐泥泞之中放声痛哭。
数万大军,顷刻间全线大溃。
这便是战争最残酷的真相——从无道理可讲,从无优势可恃。一念疏忽,一次突袭,便足以让所有功业与鲜血,化为乌有。
董一元伫立高坡之上,眼睁睁看着大局崩毁,手中令旗“啪”一声应声折断。他目眦欲裂,喉间腥甜翻涌,却发不出半声号令。传令兵早已葬身爆炸,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震天哭喊与余爆轰鸣之中,无力回天。
他不知这股死士从何而来,只明白一件事:
大势已去。
硝烟火光之中,明军旗帜接二连三倒地,取而代之的,是萨摩武士疯狂挥舞的长刀与狰狞狂笑。一场唾手可得的大捷,转瞬沦为无法挽回的溃败与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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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泥泞山道之上,奋武军将士正狂奔疾行。衣甲早已被雨水汗水浸透,沉重战靴踏碎一路枯枝败叶。林驰勒马立于高坡,目光如炬,紧盯前方火光冲天之处——那正是泗川新城,董一元中路军所在之地。
按常理,此刻早该捷报频传。
可就在距战场仅三四里时,林驰猛地勒住缰绳。
空气中硝烟浓重,却无半分胜战之气。下一瞬,远方雨幕之中,骤然炸开一片凄厉绝望的惨嚎!那声音穿透风雨,满含惊惶与死寂,绝非破城欢腾,而是兵败如山的哀鸣。
“不对劲!”
林驰瞳孔骤缩,厉声断喝:“全军止步!当道结阵!”
两千奋武精锐闻令即动,长途奔袭之下依旧丝毫不乱。这是他亲手打磨的劲旅,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刀盾手——出列!”
前排士卒齐齐踏步上前,数百面坚盾重重顿入泥泞,瞬息结成密不透风的铁壁铜墙。
“长枪兵——两翼护卫!”
两侧长枪士卒迅速列阵,丈二长枪如林竖起,刃尖森寒,严防乱兵冲阵。
“火铳手——三段击预备!”
后排火铳手迅即列成三排,装药、引火、举铳,动作行云流水,引而不发,只待将令。
“把佛郎机、虎蹲炮全部推上来!”林驰横刀立马,声震四野,“炮口对准官道,封死路口!”
随军轻炮迅速架起,黑洞洞炮口直指前方溃兵涌来的方向。两千人马转瞬化作严整如铁的战争机器,静候风暴降临。
“斥候!”林驰转头,眼神冷冽如刀。
“在!”
“十骑前出,探明战况!究竟何人溃退?敌军多少?董总兵下落何在!”
“遵命!”
十名精干斥候如离弦之箭,冲入前方火光与混乱交织的黑暗之中。林驰立马盾前,目光死死锁定战场方向。
他心知肚明——
真正的死战,自此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