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第98章 私船漏税摇国本 阉臣震怒握
崇明卫千户所正厅清静整洁,一尘不染,廊下侍卫按刀垂手侍立,院中不闻半分喧嚣,唯有檐角铜铃被微风拂过,偶尔传出几声清细轻响。林驰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神色沉静如水,面前摊开着水师营建、船只料算与海贸梳理的厚厚文书,狼毫笔停在纸间,正静静筹谋着海东与江南两地的后续布局。
自苏州平乱归来,奋武军声威更盛,崇明卫的海贸格局也日渐稳固。安商义泊所作为朝廷钦定、内库直管的海上通商口岸,既是林驰立足江海的根基,亦是万历皇帝内帑的重要进项。此处安稳,则海贸畅通,钱粮、军械、工匠、情报便可源源不断汇聚而来,他在东海之上的势力,才算真正扎下深根。
正凝神思索之际,厅外忽然传来侍卫轻步通传,声音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厅内主事之人。
“大人,苏姑娘求见。”
林驰笔尖微顿,抬眸颔首,语气平和:“请进。”
话音未落,苏婉茹已自正门稳步而入。她一身青布劲装,步履轻捷利落,神色沉静有度,行至厅中先行敛衽一礼,举止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大人,安商义泊所有要事禀报。”
林驰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讲。”
“近几日夜里,连续有几艘大号海船刻意避开义泊所巡检关卡,专拣偏僻水道乘夜潜行,不走正途,不登文册,分明是蓄意逃税、私行出海。”苏婉茹声音轻稳,却字字清晰,“陈百户性子急,得知之后当即就要点兵拿捕,被我强行拦下了。”
林驰微微颔首,眸中并无半分意外,只淡淡道:“你做得对。敢在崇明卫眼皮底下如此有恃无恐,背后必有人撑腰,绝非普通海商。对方底细未明,你一人怕是查不透其中关节。”
“大人明鉴。”苏婉茹点头应道,“对方路线熟、调度严,行踪隐秘至极,船只吃水深、载量重,一看便是常年行走海上的老手,绝非临时起意的小商小贩。我已托张伯伯暗中探查,他在崇明、苏州、松江一带人脉深广,又有多年暗线渠道,不出三日,必有确切回音。”
“好。”林驰轻轻吩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查清来头之前,一兵一卒不动,一船一筏不拦。对方既然敢藏,我们便先装作不知,静待其变。”
“婉茹明白。”苏婉茹躬身应下,旋即悄然退去。
此后一连两日,崇明卫上下按兵不动。安商义泊所的哨船依旧如常巡江,旗号分明,灯火有序,对暗中往来的私船只作视而不见。陈满仓心中憋得焦躁难耐,几次三番来找林驰请令出战,都被林驰一句话按了回去。军中上下虽有疑惑,却无人敢违逆主将号令,只得耐着性子等候。
林驰心中比谁都清楚,敢在崇明卫走私漏税,敢断皇帝内库财源,敢动他亲手搭建的海贸格局,来人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能在江南一带呼风唤雨,又能压得住地方官府、水师巡检的,放眼天下,也只有江南文官集团那一拨人。他在等,等一个确凿的名字,等一个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第三日傍晚,暮色初垂,残阳将千户所的檐角染成一片金红,晚风带着江海的湿凉拂过庭院。苏婉茹再度悄然入厅,左右环顾无人,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密禀,双手递到林驰面前,神色微凝。
“千户大人,查清了。那几艘私船,是高攀龙的心腹私下经营,借官势行私贩之实,绕过巡检,偷逃税银,中饱私囊。”
林驰指尖在密禀上那名字轻轻一点,眸中冷光微闪,转瞬又恢复了平静:“果然是江南文官集团的人,还是顶尖人物。这事,我们不能直接碰。”
他心中计议已定,只需引动合适之人出手,便可不动声色,坐收渔利。
没过多久,厅外再度传来通传:监守太监孙暹到访。
孙暹一进正厅,便抬手屏退左右,偌大的正厅之内,只留他与林驰二人。这位在宫中沉浮多年的老太监脸色沉郁,落座后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却一口未饮,眉宇间的怨气几乎要溢出来。
“林千户,咱家这日子,不好过啊。”
林驰故作不解,起身拱手一礼:“公公何出此言?您奉旨镇守崇明,监管义泊所,深得陛下信重,何人敢让公公烦心?”
孙暹一声闷哼,怨气压都压不住,语气里满是愤懑:“自从奉旨来崇明,为万岁爷打理内库进项,京里那些文官就没停过手!一道一道奏章往北京递,全是弹劾咱家勾结武将、贪墨内库银两!”
他猛地拍了拍案沿,又气又冤:“咱家在这里,哪一分钱不是登记造册、尽数解入内库?何曾敢私藏一两白银?他们就是恨咱家断了他们的财路,故意往咱家身上泼脏水,栽赃陷害!”
林驰轻声叹道:“公公一片忠心,为皇上守财操劳,夙夜匪懈,反倒受此污蔑,实在不公,令人心寒。”
孙暹越说越恼,胸口起伏,语气愈发狠厉:“这群人,嘴上全是圣贤道理,背地里谁干净?一个个道貌岸然,男盗女娼!”
林驰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微微沉吟,故作迟疑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公公息怒……属下这几日,确实遇上一件棘手事。只是牵涉太大,牵连甚广,不敢轻言。”
孙暹立刻抬眼,目光锐利:“但讲无妨!在这崇明地面,有咱家在,你但说无妨!”
“安商义泊所近来屡有私船避税走私,气焰嚣张。”林驰声音放低,字字句句都往孙暹心尖上戳,“婉茹托人查了数日,也摸不清根底——但估计与那江南文官集团有关系,借着官威走私,无人敢管。”
林驰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惋惜、恳切,全然一副替孙暹着想的模样,一字一句缓缓说道:“长此以往,各路商贾必定有样学样,纷纷效仿逃税,到时候皇上的内库进项会一减再减,咱们义泊所的总盘子一缩,就连公公您那份月钱、分红,属下都有可能保不住了。”
这句话一落,孙暹浑身一震,脸色瞬间铁青到了极致。
被文官弹劾污蔑,是气;
皇帝内帑被偷,是忠;
连自己稳稳拿在手里的月钱与分红,都要保不住——这是切肤之痛!
三重怒火轰然炸开,直冲顶门!
“反了他们!”
孙暹猛地拍案起身,声色俱厉,袍袖一振,怒火冲天:“一群满口仁义道德的男盗女娼!一边弹劾咱家贪,一边自己挖皇上的墙角!连万岁爷的便宜都敢占,简直无法无天!”
林驰顺势故作顾虑,眉头微蹙:“公公,高攀龙虽非身居高位,但文官根基深厚,党羽遍布江南……咱们若是硬动,怕是引火烧身,得不偿失。要不……暂且隐忍,从长计议?”
“隐忍?”
孙暹冷笑一声,眼神狠厉如刀,周身散发出久居上位的威势:“这天下,还有大得过万岁爷的人不成?皇上信任咱家,才让咱家守着这内库财源,他们敢动,就是欺君罔上!”
他盯着林驰,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你不敢管,咱家来管!出了事,咱家一力承担!”
“你把陈百户拨给咱家调遣,义泊所水师、巡哨兵士,咱家暂领指挥之权。明日一早,全线封锁水道,但凡敢私逃税银、走私贩私,咱家就敢把船一艘一艘全扣回来!人,一个也别想走!”
“这事,咱家管定了!”
林驰心中了然,面上依旧带着几分迟疑,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公公既已下定决心,属下遵命。陈百户与巡江人马,全听公公吩咐。”
孙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眼中却已露出必胜的狠厉。他抬手一挥,语气果决:“好。明日一早,动手!”
厅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暗交错,一怒一定,一暗一明。
一场直指江南文官集团核心的风波,即将在江海之上,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