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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龙起海疆:第84章 月港引策,崇明开泊

兵部驿马带来的荣光还未散尽,崇明卫千户署内,却早已被一笔笔冰冷的钱粮数字压得喘不过气。 林驰独坐案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前摊开的不是兵书战策,也不是操练章程,而是苏婉茹连夜核算出来的收支细册。每一笔数字,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连日来高涨的建军豪情,一点点冷却下去。 三千奋武军,看似兵强马壮,校场上号角连天、步伐齐整,可内里却是个随时都会崩塌的银钱窟窿。安家银一次性砸出去三万两,月饷、米粮、军械、工匠、杂支……林驰哪怕不算细账,也知道每月近八千两的白银缺口,足以将他这刚刚崛起的崇明势力,活活拖死。 他可以降军饷,可以缩编制,可以学其他卫所那般吃空饷、克扣粮草,轻轻松松做个逍遥千户。可那样一来,他苦心要练的强军,会和大明遍地糜烂的卫所军毫无分别;他答应那些良家子的前程,会变成一句空话;他在东海立足、震慑倭寇、守护一方的抱负,也终将沦为一场笑谈。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 林驰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戎马厮杀、刀山火海他都未曾皱过眉,可如今,却被这看不见摸不着的银子,逼到了进退两难的死关之中。 就在他愁眉不展、心绪沉郁之际,卫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恭敬的唱喏: “启禀千户大人,龙游商帮傅公子,率船队抵达码头,前来交割物资!” 林驰微微一怔,随即长身而起。 傅宗伟来了。 自宁波一战、崇明整军以来,龙游商帮对他的支持,从来都是不遗余力。无论是熟铁、生铁、硝石、硫磺等紧俏军资,还是关键时刻毫不犹豫认购的两万两白银借贷,乃至主动出面为他在松江各商户之中作保奔走……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早已超出了普通的商贾与军将之交。 事后,林驰也曾备下重礼登门致谢,傅元龙、傅宗伟父子却丝毫不居功,只道是志同道合、相互扶持。一来二去,两人意气相投,索性焚香换帖,结为异姓兄弟。林驰年长,为兄;傅宗伟年幼,为弟。 于傅宗伟而言,经其父傅元龙暗中提点,他早已看得通透——如今东南沿海,倭寇未平、海疆不靖,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林驰手握精锐、战功赫赫,又深得万历皇帝青睐,乃是一颗正在急速崛起的将星。抱紧这棵大树,于龙游商帮的生意、于傅家的前途、于日后在江南官场商场的立足,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故而,傅宗伟对这门异姓兄弟之谊,看得极重,也极为诚心。 不多时,一身青衫锦袍、腰系玉带、手摇折扇的傅宗伟,已大步踏入千户署正堂。他一眼便瞧见案前眉头紧锁、面色沉郁的林驰,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快步上前,拱手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有几分真切的关切: “林兄长!小弟多日未至崇明,心中挂念得紧。怎料今日一见,兄长竟是这般眉头紧锁、愁容难掩?究竟是何等难事,竟能难倒我这位威震东海、连倭寇都闻风丧胆的崇明千户?” 他身后几名随行的商帮伙计,早已将此次运来的熟铁、生铁、硝石、硫磺、桐油等一应军用物资清单呈上,静静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林驰见到傅宗伟,连日压在心头的烦闷稍稍散去一些,勉强抱拳回礼,苦笑着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宗伟兄,你是不知,为兄这次,是真真正正遇上死关了。常言道,一文钱逼死英雄汉,以前只当是句戏言,如今落到自己头上,才算彻彻底底体会到了其中滋味。” “哦?” 傅宗伟眼中顿时一亮。 他本是商人出身,对银钱二字最是敏感。听林驰这口气,分明就是卡在了钱粮之上。他心中微动,当即上前一步,收起折扇,语气诚恳: “这天下,竟还有能难倒兄长的事情?若是旁的麻烦,小弟或许束手无策,可若是兄长信得过小弟,尽管说来。小弟在江南商场奔走多年,多多少少,或许能为兄长分忧一二。” 堂内一侧,苏婉茹一身青衫,作幕僚公子打扮,静静侍立。 这些日子,她日夜算账,最是清楚林驰心中的重压。见他愁眉不展、食不知味,她心中亦是心疼不已。此刻听得傅宗伟主动开口询问,她当即上前一步,对傅宗伟微微拱手一礼,语气沉稳冷静,一如足智多谋的幕友: “好教傅公子知晓,我家大人所愁,非关战事,非关敌情,正是军中粮饷大事。” 话音落下,她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地将崇明卫如今的局面,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道来。 从奉旨组建三千奋武军,到朝廷一文不拔、全靠自筹;从老兵七百、月饷优厚,到新兵三千、安家银十两、月饷一两五、家属月米十斗、分田三亩;再到工匠支出、商行往来、漕运打点……苏婉茹语速平稳,数字精准,将每月近八千两白银的巨大缺口,赤裸裸地摊在了傅宗伟面前。 傅宗伟越听,眉头越是紧紧锁起。 他走南闯北,见惯了大明卫所的模样。寻常千户、百总,哪个不是靠着吃空饷、克扣粮饷、虚报人马中饱私囊?领兵越多,捞钱越狠。何曾见过像林驰这般,实打实招兵、实打实养兵、认认真真练强军,反倒把自己逼到山穷水尽、捉襟见肘的地步? 晚明卫所废弛,军纪涣散,兵无战心、将无斗志,吃空饷早已成了人人心照不宣的规矩。像林驰这般不惜血本、砸下重金强练精锐的,非但不是官场常态,反倒成了彻头彻尾的异类。 这般人物,要么一事无成、被世道吞得连骨头都不剩,要么,就必定一飞冲天、无人可挡。 傅宗伟心中,对这位结义兄长,更多了几分敬佩。 林驰见他听完沉默,声音之中也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宗伟兄,我与子舒盘算了整整一日,想尽了法子。开源,无非盐利、屯田、粮棉、铺面;节流,无非裁减杂支、压缩用度。可无论怎么算,那缺口依旧如天堑一般,横在眼前。” “粮饷一断,军心必散。别说御敌打仗、守疆卫土,三军不哗变、不散伙,已是万幸。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人脉宽广、路子极多,可有什么法子,能解我这燃眉之急?” 话说到这里,林驰心中,其实并未抱太大希望。 他身为江南守将,能想到的生财之路,无非就是屯田、晒盐、粮棉贸易、漕运顺带。这些路子,利润微薄,杯水车薪,根本填不上三千大军这头吞金巨兽的肚子。傅宗伟即便再神通广大,又能凭空变出银子来不成? 傅宗伟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在堂内缓缓踱了两步,目光四下一扫,见堂内除了林驰、苏婉茹与自己之外,再无旁人,随行伙计也早已被屏退。他这才停下脚步,神色一肃,脸上那几分轻佻的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独有的锐利与凝重。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一个地名: “兄长,可曾听过——福建月港?” 月港? 林驰与苏婉茹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一怔。 福建月港,远在闽南沿海,与崇明岛相隔千里,一南一北,风马牛不相及。两人皆是江南出身,对福建一地的事务、海贸、港口,几乎一无所知。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这么一个遥远的海港,和眼前崇明卫迫在眉睫的粮饷困局,能有什么干系。 傅宗伟瞧出两人眼中的疑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带着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 “兄长不知,这福建月港,对外通商日久,早已不是寻常渔港码头,那根本就是一座寸土寸金、遍地白银的金山!” “小弟早年曾随家父派人去过月港,亲眼所见,那边的景象,堪称天下奇观。港内帆樯如林、遮天蔽日,西洋、东洋、南洋诸国商船云集,一艘接着一艘,一眼望不到头。船上所载,更是奇珍异宝、百货山积——丝绸、瓷器、茶叶、香料、珍珠、宝石……天下货物,应有尽有。” “每日在港内流转的钱财,动辄以万两、十万两计。旁人只觉得骇人听闻,可到了月港,便知此言半点不虚。” 林驰呼吸微微一促。 他虽不通远洋海贸,却也知道,但凡通商口岸,最赚钱的从来不是卖货本身,而是抽分之利。 果不其然,傅宗伟话音一转,直接点破要害: “而最令人眼红、最稳定、最可怕的,便是港中督饷馆的抽分之利。 朝廷在月港设立督饷馆,按船大小抽分,按货物贵贱取利。不管你是哪国商人,不管你卖的是什么货,只要进港、靠岸、交易,便要上缴税银。” “鼎盛之时,月港每月仅关税一项,便可稳稳入账三万两白银!” “三万两?!” 林驰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苏婉茹也是脸色一变,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一紧。 每月三万两白银! 这是何等恐怖的数字? 对比崇明卫每月不过两千两的进项,每月近八千两的缺口,月港的关税之利,简直是天上地下! 傅宗伟看着两人震惊的神色,心中早有预料,继续沉声道: “这还仅仅只是朝廷明面上的关税。 由此带动的商铺、客栈、脚力、搬运、修补、补给、酒肆、青楼……层层生利,处处是银。背后牵扯的地方官府、驻军水师、士绅豪强、海商巨贾,哪一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说到这里,傅宗伟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地盯住林驰,语气陡然加重,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人心上: “兄长,你仔细想一想。 月港,不过福建沿海一隅之地,便有如此暴利。 而我崇明岛,扼守长江入海口,控扼南北海运咽喉,东望大洋,西连江南腹地,南接浙闽,北通齐鲁。地理位置,比月港更为险要;商船往来之密集,比月港更为繁盛!” “若是兄长能在崇明,仿照月港旧例,设立一处义泊所——专供南北商船停靠避风、补给淡水粮食、修补船只、周转货物。咱们不抢朝廷正税,只收取合理的停泊费、补给费、护运费……” “即便咱们不取全额,只取月港半数之利,每月进项,也足以轻松填平兄长全军粮饷之缺口!甚至,还有余力扩充军械、打造战船、再练精兵!” 一席话毕。 堂内一片死寂。 林驰与苏婉茹,俱是心神巨震,呆立当场,久久无法言语。 这哪里是什么小利小惠? 这哪里是什么杯水车薪? 这分明是一只能日进斗金、源源不断下金蛋的老母鸡! 是能彻底解开崇明卫困局、让奋武军从此再无粮饷之忧的通天大路! 只要能做成此事,别说养活眼前三千七百人马,便是日后再添兵、再扩军、打造水师、横行东海,也再也不用为一文半银愁白了头! 林驰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从心底直冲头顶。 连日来压在他身上的重压、愁闷、绝望,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苏婉茹眼中,也燃起了久违的光亮。 她一直苦苦盘算、日夜揪心的粮饷死局,竟被傅宗伟一句话,撕开了一道通往光明的口子。 可就在两人心头激荡、眼中燃起熊熊烈火之际,傅宗伟却忽然话锋一转。 他刚刚还灼热锐利的神色,瞬间冷却下来。眉头紧紧锁起,面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如铁: “只是……兄长。 此事听着动人心魄,仿佛唾手可得。可真要施行,却是步步荆棘,凶险万分。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林驰心头猛地一紧,刚刚燃起的热血,瞬间一沉: “宗伟兄,此话怎讲?!” 傅宗伟深吸一口气,将其中利害,毫不避讳、赤裸裸地道出: “月港之利,为何能持续多年?因为它名正言顺——归朝廷督饷馆管辖,归户部核算,有法理、有制度、有朝廷撑腰。地方官府、水师、士绅,不过是分润余利。” “可兄长你呢? 你若是在崇明岛,擅自开港、擅自设泊、擅自抽取税利——” “往轻了说,你是私设关卡、鱼肉商贾、扰乱地方市舶秩序; 往重了说,你是拥兵自重、私通海贸、觊觎朝廷榷场之利!” 傅宗伟声音低沉,字字诛心: “江南地方官府不会容你,因为你动了他们的钱袋子; 江南士绅豪强不会容你,因为你断了他们的潜规则; 户部、工部、市舶司更不会容你,因为你坏了朝廷的规矩,抢了本该属于国库的利益。” “哪怕兄长你的初衷,是为了养军、为了御倭、为了守护海疆、为了百姓安宁。可在那些人眼中,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个抢利的贼,一个破坏规矩、挡人财路的眼中钉、肉中刺!” “文官会弹劾你,言官会攻击你,地方会构陷你,豪强会暗算你。 到时候,粮饷之困未解,杀身之祸先至。 兄长你辛苦打拼下来的一切,都可能一朝尽毁,死无葬身之地!” 一番话说完。 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苏婉茹心头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刹那便被一盆冷水狠狠浇灭,浑身如坠冰窟。 她怔怔地望着林驰,心中一片黯然。 她心疼的是,自己倾心相待、满心敬佩的这位千户大人,一心想整军强军、报国为民、有所作为,可偏偏生在这样一个世道—— 做事难,做人更难; 不做庸官,便成异类; 想练强军,便要自寻死路; 想找一条活路,偏偏处处是悬崖、步步是陷阱。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柔声安慰几句,目光落在林驰脸上时,却陡然一怔。 她预想之中的沮丧、焦躁、绝望、不甘,全都没有。 相反。 林驰垂眸静立,神色异常沉静。 他没有暴怒,没有叹气,没有摇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消化傅宗伟那番惊心动魄的话。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翻涌着常人难以察觉的锐利光芒。 那是思索,是判断,是权衡,是破釜沉舟的决断。 片刻之后。 林驰猛地抬眼。 目光如炬,气势如岳。 他望着傅宗伟,望着苏婉茹,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凶险,我也清楚。” “但是——” 林驰顿了一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沉稳而坚定的弧度。 “有个办法,或可一试。” 本章完